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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相师的传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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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道德经·第十五章》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道德经·第七十三章》

2013年深秋,广西。

一份来自基层的例行报告被转进507所的数据库中。

报告的起点不起眼,它最初是广西某县的民俗调查存档,由当地文化馆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作人员在整理乡村口述史时顺手记下来的。那位工作人员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这份资料会被送到哪里,他只是在做他做了半辈子的事,记录老人讲的故事。这些故事大多数最后都锁进了县文化馆的档案柜里,被樟脑球和防潮粉保护着,每过几十年被翻出来一次,有时能赶上修县志被引用一两句,有时在档案到期销毁时被烧掉。他想记录的,是十万大山附近一位被当地人称为的地理先生的辅助证据。辅助证据不是证据本身,只是一些听说过水伯的村民提供的旁证,说明确实有这么个人,但没有足够多的信息去定位他住在哪里、多大年纪、什么时候出诊。

几位村民的口述线索:水伯在他们村里帮人选宅基地,宅子建起来之后,那家的男人忽然从一个普通农民变成了当地小有势力的乡绅,生意从那年忽然间开始顺了;还用风水术帮人选了墓地,另一家自从选坟之后,从一年倒三次的霉运忽然进入了顺风顺水的状态,老病号也不犯了,连院门口种的水稻都比往年高了两个人头。这不是二字可概括的,这是。他能精确地帮你找到未来变化中最有利的条件组合,似乎他不是一个风水师,而是一个能在时间轴上往前后两个方向同时看的人。

这类口述,在任何一个地方的民俗档案里都是很常见的。全国每个县都有几个的故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报告的最后一页,在全部正文之后,另起一段,附了单独一行注记,是手写的,字体偏老,笔画钝而用力,显然写字的人年纪不小,原文是这样写的:

此人外貌无法描述,每次见面都像第一次见到。

这行字单独一行,手写在整份打字机打的报告里,它显得低调而容易被忽略。但陈默远看到了。他看第一遍时只觉得有些特别,说不清楚的感觉,但和他一贯看档案时不依赖在意识层面知道哪里不对而是依赖直觉反应的习惯是一致的。他的大脑在第一次读完那行字之后,潜意识有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反应信号:不是巧合,是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不清楚他的样子。这不是一个人记性不好,这是所有人在面对同一个对象时,遇到了同一个现象。这个潜意识信号,他等了整整十秒才注意到,让他又重新读了一次那行字。他又读了第三次,然后是第十次、第十一次,直到最后他把那份报告放下来,站起来去茶水间泡了一杯热茶。泡茶的时候手是稳的,没有抖,但他的后脑勺深处在反复回响那行字。

然后他去找林雪晴,敲了办公室的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他把报告递过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指着那一行手写注记。

林雪晴接过报告,不是直接跳到最后,是从头开始一行一行看。她看的速度比陈默远慢得多,看完正文又回翻了几页,查证某些地名和村民的名字是否有可靠的交叉印证。她的习惯是先确认整份报告是否有逻辑漏洞或编造痕迹,再去看那条最不寻常的线索。因为她知道,一条不寻常的线索放在一份伪造的报告中什么都不是。但如果这份报告是真实的,所有村民姓名经交叉核实可追溯到县户籍档案、所有地名的沿革与县志记载完全吻合、所述的地理先生的出行模式符合十万大山一带特定地质条件下的活动规律。如果所有这一切都真实无懈,那么最后那一行字就不是孤立的趣闻轶事,它是打开某个存在千年之久的连环遗迹的最后一把钥匙。

她看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用那种林雪晴式的不紧不慢但字字如凿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天相师。

在507所的高级机密档案中,天相师这个词属于极高风险同时也是极高价值的目标分类。全书库里关于天相师的确认记录只有四条,跨距从先秦到二十世纪,横跨将近三千年。

第一条:先秦某时期,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齐国方士。据说他走进某块农田,看了一眼,就能说出那块田今年的收成。不是预测,不是凭经验判断,他不需要看土壤湿度、不需要查看种子质量、不需要查气象记录。他自己说他不靠这些,他不是,他是看见了。看见的是什么?他说了一个词,当时的人听不懂那个词,但后人零零碎碎拼起来之后意识到那个词是。他说他看见的不是庄稼长得好不好,而是庄稼上面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长势好的庄稼上的光束宽而长,长势差的庄稼上的光束窄而短。光束的长短宽窄是由田地的朝向、土质、灌溉水量、主人运势、地方气脉,几十个因素同时在特定时空坐标里凑出来的一个综合态,他看见的不只是庄稼,而是它全部命运的综合态。这种同时看见事物的一切关联因素的能力,就是后来的天相师的标志性特征。

第二条:汉代时期,鬼谷子。这个名字家喻户晓,但家喻户晓的那个版本是传说化和被小说加工过的版本,真实的鬼谷子在507所档案里的记录极其有限,核心是:通天道,不需术法,自然感知万物之变,无人能读其面,无人记得其容。弟子为其画壁画,一月后,无人记得壁画上画的是何人的面。问弟子何以如此,弟子曰,画时分明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画的是同一张脸,为什么现在看却不认识了。这个记录虽然短小,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极大。因为画时记得清清楚楚,画完反而不认识了,这说明天相师的面容记忆无法被下来。不是刚开始记不住,是一个已经储存了的记忆会在储存者离开天相师一段时间之后自动消失。就好像你辛苦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褪色、淡化,直至完全消失。

第三条:盛唐时期,一个研究天文数百年的老道士。他的名字在历史记载里找不到,但507所的档案里记载了他的三件事迹,其中之一是:某年大旱,他上皇都进谏,预测旱情会持续多久。周围相士、观星者、占卜师各有各的说法。只有他说的与事实唯一相符。当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他没有解释,只是说天说的。这个人对自然的感知,已经到达了能与天地共振、与天体运行同频同步的程度。

第四条:二十世纪朝鲜战争时期,一位身穿白衣的人忽然出现在战场上。他没有武器,没有军装,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标识。他让几个美国兵的尸体当场爆炸,不是炸药爆炸,士兵身上携带的弹药无事,是人体内部忽然从内向外炸开了。见过他的对方士兵事后描述他像个影子,然后问他的样子,所有人都说说不清。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年龄,没有人能说出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没有人能说出他长得什么样子。唯一一致的是两个相同回答,说不清想仔细说清楚却越想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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