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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下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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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道德经·第二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道德经·第九章》

白衣青年说完那句关于弥补遗憾的话之后,就消失了。

不是那种一步一步走远的消失。不是融进雾里的消失。就是刚才还在那里,一个呼吸的工夫,就没有了。英子第一次认知到存在变成不存在可以发生得这么自然,自然到像一滴水落进湖面,没有人会去问那一滴水现在在什么地方,因为它已经在湖里了。而那个白衣青年本身,给人的感受就不是一个独立于环境的存在,他像是浓雾本身析出来的一层凝华。他从雾里来,回雾里去。这个过程让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关于和的思考。一个人可以把自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这是修炼到什么样的境界才能做到的事?

陈默远站了很久。在他站的位置往前三步,就是那道看不见的墙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普通的山间土路,上面铺着一层被踩得细碎的石子和干枯的松针。风吹过来,松针在地上滚了一段,没有任何阻碍。墙没了。但他走不过去,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走不过去,是一种心理意义上的。那个白衣青年给了他一面镜子,肾气幻境里的那面镜子,让他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十二岁病房里的中药偏方的气味。他父亲肝癌的最后那一个星期,乡下老中医说这方子管用。不是不管用,而是没用上。十二岁的陈默远在那一个星期里做了一件事,他把那碗药端到父亲嘴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去,每一勺都盼着下一秒钟父亲的眼皮能抬一抬。然而......到最后也没有抬起来。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入伍的时候没说。升职的时候没说。接手507所行动组长的时候没说。但那个白衣青年知道。不是调查出来的知道,是直接看见了那个画面、知道那个画面对他意味着什么。然后问他:你为什么不趁有时间的时候,好好弥补?

他已经没有可以的对象了,父亲去世四十年了。但他可以弥补这个动作本身,守着这片土地上那些还活着的人,不让他们像他父亲那样,在没有被救到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逝去。这大概就是陈默远选择这一行的真正原因。他自己也是今天才想清楚。

钟牙子在旁边,一直在看自己的双手。她刚才从地僵的腔体里挤出了那颗内丹。那颗珠子现在被遮气符封着,放在她的腰包里。她每隔一分钟摸一下,不是确认它还在不在,是她脑子里一直在反复那个画面。那些地僵倒下去的瞬间。轰然,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她十五岁开始学赶尸术,二十二岁独立上路赶第一具客尸,从那以后她从不相信尸体可以不朽。但那些地僵不是尸体,它们在倒地的那一刹那只像一块石头躺在地上。它们从来没有死过、也从来没有活过,就是被地脉的力量灌注之后的中间状态。这种状态的存在完全颠覆了她四十年来的赶尸经验。她开始怀疑一件事:她师傅说赶尸者与被赶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会不会和地脉之气灌注尸体是同一个原理?如果这样......那赶尸这门手艺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比苗疆更古老的年代。更久远得多。

张宗玄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走近了能看出来,他是在复盘整个七真四余里的布局。太乙神算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遇到一个他没完全解开的局,就会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一直到推到那个遁去其一的缺口在整张网格中的精确位置。他画一阵,停一阵,又用脚抹掉重画。他眉头锁着,不是因为在困惑,是因为他正在理解一个比他预想复杂得多的事实:那位天相师在设计这些关卡的时候,不只是为了让来访者知难而退。他是在用这些关卡跟来访者。每一关都透露了一条关于天相师本人的信息。我能封住但我不封这个讯息传递的不是仁慈,不是傲慢,是一种在漫长孤独中沉淀下来的、对人间之苦的深刻洞察。

陈默远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做组长近三十年,这种从破防到恢复的速度已经练到几乎成了本能。他看了一眼所有人,用那种在无数现场练出来的、一眼扫过就能判断每名队员当前状态的目光,然后说了一句话: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没有毛僵拦路,没有空间循环,没有幻境。但意外地,比上山更难走。不是因为路陡,是因为安静......没有人说话。

一行人在那条狭窄的山间土路上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叶子上挂着早晨的露水。阳光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面照过来,在每一片叶子上打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有时候走过一丛野生的山茶花,花是淡粉色的,有一点点焦边,像是太久没人浇过水了。英子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这些花比她在任何植物园里看到的都要真实。因为它们是野生的。它们开花不是因为有人希望它们开花,只是因为到了开花的季节,体内的基因和周围的光照、水分、温度合在一起,触发了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就像她体内的感气一样。不是她选择了感气,是她生下来就带着这个能力。她可以选择怎么用它,但她不能选择没有它。就像那些山茶花不能选择不开花。

到了山脚的停车点,大家各自上车。没有人像往常那样边放装备边聊天。没有人去翻后备箱的干粮和水。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到两拍,就像刚从一场马拉松回到休息区,身体和精神都处在一个过渡的状态。太累了所以不说话?不是。是有太多东西要从脑子里理清,顾不上说话。

越野车发动。陈默远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但迟迟没有挂挡......他在等,等谁?等什么?他在等自己说一句话。那句话从山顶看到白衣青年消失之后就一直堵在嗓子眼,像一根鱼刺,不深,也不疼......就是在那,让你每一口呼吸都感到有一点不完整。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终于说:出发。

声音很平,但英子感知到了。在那声之前零点几秒,陈默远的气场出现了一阵极短的、极轻微的震颤。像一块大石头被一滴水砸了一下。水是软的,石头是硬的,但那一砸在水和石头之间产生的一瞬间的力,还是让石头的表层轻微地震了一下。

车开了。车轮碾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英子把手放在副驾驶的车窗边上,窗玻璃半开着,外面的风从缝里灌进来。那是广西十月的风——不冷不热,带着一股很淡的草木焚烧过的焦香味。大概是哪个村子里有人在烧田埂上割下来的枯草,或者是在烤红薯。空气里的这股焦香味让她觉得,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但她想不起来是哪个下午。这种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但记不起来源的体验,从她在秘境家族长大的那些年里频繁出现,因为秘境的气味是独特的:草药铺、老木头、潮润的石壁、艾草燃烧......很多很多层叠在一起,像一个气味的考古坑,每一层都对应一段童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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