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张宗玄的报告(2/2)
天眼四十九,遁去其一。天相师在任何一个布局里,永远会留一个不完整的破绽,这是一条原则。不是出于仁慈,至少不仅仅是仁慈,是出于一条更深的原则:如果他要做到完美,如果他要堵死所有的出路,他就必须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纳入他的控制。这就是僭越了天道的权限,因为未来永远是有不确定性的,任何想把未来全部控制住的企图,本身就是一种对天道的侵犯。所以天相师不堵死,不是他做不到,是他不能做。
老师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在石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那不是两个指节大小的小圈,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在桌面上方虚画了一个动作,那个动作映射在地上的夕阳影子里,扭曲成一个近似于圆的椭圆。
所有阵法,都必须有一个。这个生门不是弱点,是原则。没有生门的阵法,是邪术。因为那意味着施术者把自己放在了可以决定一切生命的位置上。天相师不碰那条线。
所以他不是敌人。
他不是。他是那种不站在任何一边、但同时在所有可能的时候用他的方式帮了每一方的存在。老师伯的语调在说到每一方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很轻微的上下波动,像是湖面上被一片落叶触了一下。你刚才说他帮村民相地,为什么不收钱?
不收。他说看风水是帮忙,不是买卖。
对了。他的逻辑就是这样,帮忙,但不参与。你们请求他出山参与种仙,他拒绝了。但他在拒绝的同时,给了你们每个人一段幻境、一道提问。那道提问,是他的。
张宗玄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给了我们每个人同样的东西,在进山之前,我们以为自己需要的是一样实际的东西:他的能力,他的修为,他的参与。进山之后,他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之所以这么想要他出山,是因为我们害怕某些东西。怕失去控制,怕失败,怕承担某种我们没有做好准备去承担的责任。他帮我们找到了这个根源,然后把解决根源的责任,还给我们自己。
这就是天相师的,他从来不给你你想要的。他只给你你真正需要的。老师伯说。而你需要什么,在你见到他之前,你自己并不知道。
一段很长的沉默。茶水已经凉透了。院子里的光线已经从午后转为黄昏,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的山脊后面照过来,把老槐树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斜跨过整个院子的巨大影子。那条老狗终于站起来,慢慢走到老师伯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像是叹气一样的声音。
师伯还说了一件事。万事皆有定数,行善无因,躲避苍龙苍龙是代表什么?
那是《葬书》里的典故。苍龙是东方的守护,也是的象征。天相师说躲避苍龙,是说他不会、也不能把任何一方拉到他自己的方向。他不干预天道。你能理解这意味什么吗?
张宗玄想了很久......太乙神算的通常是五到十分钟,然后说:意味着我们这次不管来不来,结局是一样的。
是。但不完全一样。老师伯喝了一口凉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某种需要被慢慢接受的味道。你们来了,你们经历了他的考验,你们回去了,但他的印记留在你们身上了。那个印记会改变你们以后做出的所有选择。这个改变是你们的,不是他给的。是他用不参与的方式,参与了。
太阳又沉下去了几分。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爬到了院墙的根部。老师伯站起来,慢慢地往屋子里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住......他以后会找你们。不用你们去找他。
什么时候?
等他觉得这片大地上的人值得他用肉身去对话天道的时候。
脚步声消失在门廊后面。老狗跟在老人脚后,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慢慢地溶解在屋子里幽暗的光线里。张宗玄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看着西边最后一道橙红色的霞光从山脊上慢慢收窄,收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很久。不是在想,只是在听,听这个院子里那些一直在响但从没被注意到的声音。屋角瓦片下的蟋蟀。远处溪谷里细细的水流。老槐树上某片落叶擦过另一片落叶时的沙沙声。
天相师不帮他,但他学到了他一辈子可能都学不到的关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