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六十五年(1/2)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道德经·第七十八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道德经·第八十章》
时间尺度上,从1949年初春顾青山第一次走过泥巷二十七号小院的门洞那一瞥算起,到2013年深秋英晓晴在广西十万大山的折叠空间里走过那三十步、拐出循环圈的那一瞬——刚好六十五年。
六十五年。一个人的一生。三代人的接力。
回顾这六十五年,画面不是一个一个出现的,是一层一层叠出来的。像一张拍了六十五年的底片,最早曝光的部分已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但如果你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你能看到那些藏在黑色里的轮廓:1949年南京那场雨的雨线;1950年黄河底那只老龙王的半张残鳞;1953年那个用河沙填满自己肚子的替身龙王临走前留下的一串水迹;1960年鹤鸣山那个院子里殷阔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的那口大水缸;1970年代殷雪霏花了六个月找到能翻译古梵语的退休教授,得到了那句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她说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质疑过种仙的意义。
这些画面不是散乱的,它们之间有暗线连着。这条暗线是:每一个出现在这个任务里的人都曾经在某个时间点问过自己同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顾青山的答案是档案里既然记了,那就是有过,有过的事不能当不存在。殷阔的答案是水缸里的水位线退了一寸,我就要补回一寸,不是为谁补,是水缸不能空。沈怀远那一行五人没有一个人留下过书面的答案,他们在解散以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做着表面上毫无关联的普通工作。但每一个人,在接到任何来自507所的信件或口信时,从来不会问第二遍。殷雪霏的答案是那位古印度僧人用两千年前的梵语说的那句话。陈默远的答案是十二岁那年病房里的中药偏方,那碗他没喂完的药。林雪晴的答案是她的老师殷雪霏六十岁生日那天对她说的那句你准备好了。英子的答案是祖母编织的竹篮,是那片竹叶在风里的声音,是肾气幻境里被击散十七次之后仍然没有选择放弃的那个。
没有一个人是因为被命令才做这件事的。没有统一的口号,没有丰厚的酬劳,没有公开的表彰。他们之间甚至不经常见面,很多人从这个任务里退出之后去了另一个省份,和原来的同事断了联系,在新的城市里以水电工、小学教师、退休厂医的身份过着表面上毫无波澜的晚年生活。但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习惯:收到信的时候,会第一时间打开;接到电话的时候,会立刻换上一件出门的外套。因为他们知道那封信、那个电话的另一端,是同样选择了留下来的人。他们之间不需要经常联络。那条暗线就是他们的联络方式。
而那些被种进土地里的人,从先秦的炼丹方士到齐地的海外仙师到秦汉的隐修道人到盛唐的飞天剑客到宋代的甲子驱魔人,他们选择了同样的方向。不是为了名,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留在泥像上。不是为了利,种仙一旦启动,肉身就封存,任何俗世的财富名利都与他们彻底绝缘。他们交出肉身,用百年修为去反哺一片他们从未亲眼见过但深信其一定会到来的更远的将来。他们,这个国家最深的那层地基里,有人在醒着,有人睡着,有人在被封存的状态下缓慢地、以超越了时间尺度的耐心,修缮着那些普通人看不见但感受得到的气脉。
种仙不是术法,不是修炼,不是飞升,是整个文明在自己的地基深处为自己埋下的一批不会被时间磨灭的坐标。
顾青山老了。他今年将近九十岁了。每天仍然走路到507所办公室——虽然已经走不快了,要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上。他办公室里仍然挂着那张放大的残纸,万妖山三个字,每天早上进门的时候他还会看一眼。然后他会坐下来,沏一杯茶,把茶放在那张残纸
殷阔已经不在了。那年鹤鸣山的院子换了一个新的守园人,是殷阔的外甥。水缸还在。雨季的时候,雨水打进缸里,溅起细细的涟漪。守园人不知道这口水缸为什么被设计成这个形状,但每当他看到水缸壁上的水位线退了一寸,就会下意识地拿起旁边的木桶去溪边打水回来补上。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不清,只知道他的舅舅做了三十年同样的事。三十年,三万个日出,每一天走到溪边打水回来倒进缸里。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件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但在那个沉睡着修士的泥像里,每一桶倒进缸里的水,都是那两个字写在水面上的痕。
沈怀远,那个沉默的手艺人如果还活着,今年恐怕超过一百一十岁了。他在五十年代最后一次给507所的信里,寄来了一块木雕。木雕是一个小型的泥像缩样,做工极精,连泥像表面的裂纹都用心地刻出来了。他在信里只附了一句话:帮不了别的,留着看。这块木雕至今放在507所档案室的一个玻璃柜里,任何人进去翻档案出来的时候都会经过它。它只是一个木雕。但它无声地站在那里。它和一整个档案室里的所有文字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
钟牙子在回到苗疆之后改变了她的赶尸教材体系。她在新编的教材里增加了一个章节,该章节专门讨论地气激活的构造体(非怨气驱动型),后面附上了她从那些地僵腔体内取出的内丹残片样本的图片和数据。这份教材后来成为507所和其他秘境体系进行技术交流时的重要参考文件,尽管它出自一个赶尸人而不是一个理论学者。
陈默远回了南京之后,做了一件事。他请了三天假,一个人回了一趟老家。那是一个长江中下游的普通村落,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回去过了。他找到父亲坟前,站了很久,把一炷香插在坟头的土里,一只苍老的拳头放在另一只同样苍老的拳头上,叩了三个头。他没有哭。他以前以为自己要哭的,但没有。因为不是悲伤,是一种和那条时间线和解之后的平静......我一直在做,只是之前不知道自己在做,现在知道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