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六十五年(2/2)
张宗玄把老师伯那段关于天相师用不参与的方式参与的哲学论述写进了太乙神算的传法里,但换了一种形式:他把那天傍晚的对话提炼成一道第十八卦,一种只存在于太乙神算内部传承体系里的抽象思维推演模型,不对外公布。这道卦的卦名就叫十万大山。但凡未来太乙门下的弟子遇到某种对方拒不下种、不作答复、但给你留下深厚反思的情况,老师伯就会让他推这道卦。推完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的。
英子去了胶东。
她在那之后向陈默远申请了一个新的任务,去调查胶东半岛一个据说能召唤海风的民间术士。申请单上的任务评估优先级并不高,陈默远看了目的地一眼,什么都没说,在签字栏里划了一笔。他的字迹在经历六十五年之后,已经看不出当年顾青山签第一份外勤申请时的任何痕迹。但那支笔落在纸上产生的那种轻微沙哑声,是同一个声音。沙哑、干燥、像一根细树枝在干枯的河床上划了一个记号。表示从这里开始,下一个三年,五个三年......不知道几个的三年。
英子背上了那个竹篮。竹篮里装了她的感气记录本、几份从档案室里复印出来的关于借气型幻境的研究资料、殷雪霏那份发黄的《分类初探》的副本,和她自己在那份初探上添上去的那一行字:第一感所见,即使和所有理性判断相反,也记下。不计对错,记下。
她走出507所大门的时候,天刚亮。南京秋天的早晨,空气里有一股轻微的、干燥的霜味,像是空气中的水分子正在集体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做某种安静的准备。门外的水泥路上有一只觅食的麻雀,在她脚边跳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飞走了。那一刻......从秘境家族到峨眉山到广西十万大山再到这个普通的早晨,她忽然觉得那个还在。不是某个具体的空间坐标,是她体内和这座山水联系的、长达三代人的那层气。
她的祖父在这片山里采药。她的祖母在这片山里编竹篮。她在这片山里学会了、学会了和风说话、和石壁共鸣、和深埋在地底千年之久的遗迹交换信息。然后她走出去......见过飞僵,见过龙鳞,见过千年的肉身会呼吸,见过天相师和白衣青年,然后回来了。但不是说回到原点,是说回到一个更高的、包含了所有前方路径的起点。每一次出山再回山,她体内那层就被往深处推了一层。像树木年轮,围着一个不变的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张。
这六十五年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圆。从顾青山在泥巷二十七号接过档案开始,到英子背着竹篮走出507所大门为止。圆的周长是六十五年,圆心是种仙。这个永远在做、永远没有这两个字的事。
在种仙的体系里,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件事做完了,连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顾青山,在九十岁高龄也没有说。因为种仙不是一件事,它是一个状态。就像一棵树,你没法说这棵树长完了,只要还活着它就在长。种仙也是这样,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这个土地不需要超级英雄而需要一个连着一个地醒着的守护人,种仙就还没有结束。
东北档案里被撕去的那一页,万妖山那三个残字还贴在顾青山办公室的墙上。
长白山巅之下那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那条不知道活了多少个世纪的龙,还在缓慢地游动。它的鳞片每脱一次、每重长一次,一个朝代就过去了。
天相师水伯仍然独坐在他那处被七真四余里环绕的院子里,没有门牌,没有地址,没有能被任何一张嘴记住的面孔。但英子知道,陈默远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里。并且,他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他觉得这片土地上的某个人的某个问题,值得用肉身去对话。
药老师兵解的那处洞穴外面,陆明还在守着。他已经守了快三年。还要守十年。十年后,一道元神会从那个洞穴的天井里飘出来,用一句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告诉陆明:久等了。然后新的故事......会用这两个字作为开篇。
种仙......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