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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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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他的境界已经到了炼神还虚,英子慢慢说,他自己就能做出这个判断。他写信给我们,更有可能是因为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知道种仙能不能保住他的修为。英子走到墙边,指着那张种仙网络节点图,种仙的本质是用泥像隔绝肉身与天地的联系。隔绝之后,丹气不会继续增长,但同时,肉身的修为也会被锁死。对一个已经修炼到阳神外显境界的人来说,这等同于退转,从炼神还虚退回到肉体凡胎。唯一的区别是,他还活着。

她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文件,而且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阳神分身。药老师目前的分身是怎么运作的?它们是有独立意识的。一旦本体被封进泥像,肉身的所有生命活动都会降到最低,接近于冬眠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分身还能不能继续存在?如果不能,那五个分身身上的修为和积累就全部没了。

意味着他一旦被封进泥像......

就再也回不到阳神出体的境界了。英子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春天到了,北京的槐树开始发芽了。阳光透过档案室门上的小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方正的光斑。这个安安静静的春日上午,和这封信里传达的急迫感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英子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指碰到那三根草的红色标记时,停了一下。朱砂画上去的草,干了之后呈暗红色,但在特定的角度下能看到隐隐的金光。那不是普通的朱砂,是加了某种特殊材料调制的。这种配方她在档案里见过,紫霄宫的秘传标记用朱砂,里面掺了金粉和辰砂,用来增加气的附着性。只有紫霄宫的门人会用这种配方。

他不是普通的隐修者。英子说,他是紫霄宫这一脉的传人。紫霄宫在明代末年隐入民间后,门下弟子分散各地,但传承从未断绝。如果他是紫霄宫的,那他的阳神修炼法门就不是一般道家传承,而是紫霄宫独有的分神炼虚术

陈默远听完,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了一本编号很老的卷宗,紫霄宫人物谱。翻开目录,从明代至今,紫霄宫有明确记录的传人一共十七位。最后一位的记录停在1950年,不知所踪。

药老师......很可能就是这第十七位后面的第十八位。陈默远说。

甚至可能不止。英子翻到前几页,你看......紫霄宫有轮回续修的传统。就是说,修行者兵解失败后,可以带着前世的核心记忆重入轮回,下一世继续修炼。如果药老师也是这样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陈默远懂了。

如果药老师也是这样的,那他可能不只是这一世的阳神。他的阳神里积攒的,可能是好几世的修为叠加在一起。那他的真实境界,可能比档案里描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人选定好了吗?

除了你,还有小陈、老方。另外......陈默远迟疑了一下,张宗玄说他也要去。

英子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张宗玄,太乙神算的关门弟子。这个名字在507所里有着特殊的重量。他不是行动组的常驻人员,严格来说甚至不能算编制内。他和507所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太乙神算的师门从明代起就和种仙行动保持联系,历代关门弟子都会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张宗玄是这一代的传人。

英子只见过他两次。两次都是在同一个场景,食堂。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面,面前放着一碗阳春面,左手捏着一颗花生,不是在吃,而是在转。一颗花生能在他手指间转上半个小时不掉。他不跟人交谈,不看手机,不出门。至少在英子的印象里,他从没出过507所的大门。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本事。

太乙神算不是算命。算命是预测单个人的命运走向,太乙神算是推演整个大势的走向。天象、地脉、人事,三重叠加,用一套由《太乙金镜式经》衍生出来的数学模型,把一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这门传承极其珍贵,历代只单传一人,上一位太乙神算的传人是张宗玄的师父,1976年去世。张宗玄从十四岁开始学,学了二十年,至今仍说只通了七成。

他主动要求的?

对。他说太乙神算推出来一些东西。陈默远的神情变得微妙,关于那座山。他昨天晚上来找我,手里拿着天星盘,你知道那玩意儿,跟个老式罗盘似的。他把它放在我桌上,指着一根指针,那根针指着一个方向,不偏不倚。他说:峨眉山。正西方向,偏南三度。三天内有一场大动静。我问什么大动静......他没说。

你知道他的脾气,卦不出门。

英子点了点头。

太乙神算有严格的戒律。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叫卦不出门,推出来的东西,有些能说,有些连说都不能说。不是因为神秘,而是因为因果律。太乙神算认为,天机之所以是天机,是因为它属于未发生的事态。一旦你把未发生的事态提前告诉了不该知道的人,这个信息本身就会改变因果链,最后导致原本可能发生的事不再发生,或者原本不会发生的事反而发生了。这就叫卦反噬。

张宗玄学太乙的第一天,他师父就告诉他:卦不出门。出得去,回不来。

所以张宗玄说话永远只说一半。不是他故弄玄虚,是他知道说全了会有代价。

后天几点?英子又问。

早上六点,所里集合。装备和车辆老方已经准备好了。

陈默远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林雪晴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她说,你学了四个月的档案,该去实践了。纸上得来终觉浅。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她还说遇到不懂的,可以问张宗玄。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该开口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靠谱。

英子没有说话。

林雪晴,507所最资深的感气人员之一,也是英子的导师。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短发,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指间永远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不是要抽,就是夹着。她教英子感气的方法跟教所有人都不同:不是从理论开始,而是从关掉大脑开始。

感气不需要思考。这是她第一堂课的第一句话,你的脑子越是想,气就越模糊。气不是用脑子看的东西,是用身体看的东西。你首先要忘掉你在,你才能看到。

英子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句话。后来她发现林雪晴说的,指的不是感官,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知觉。那种知觉每个人都有,只是被后天养成的理性思维压住了。婴儿有,动物有,成年人在某些特殊的瞬间也有。比如你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你,你回头,确实有人在看你。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任何五官功能。那就是,气感。

而那四个月的档案阅读,其实是英子在以自己的方式做关掉大脑的训练。她在无意识地构建一个框架,当她把所有零散的知识拼成一张完整的图景之后,她就不需要再了。到了实地,只需要感受。

英子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三根草的红色标记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她用手指摸了摸,朱砂的颗粒感。一种很老派的习惯。在这个年代,还在用朱砂画标记的人,要么是守旧到了骨子里——要么是这种标记本身有特殊的意义,不只是签名,而是一种封印。

她忽然想到档案里的一段记载。紫霄宫的门人在寄出重要信函时,会在落款处画一个草木印,不是签名,而是以草木形态绘制的个人标识。这个标识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一种气的载体。收信人只要触摸到草木印,就能从气里感知到寄信人的当前状态。

这是紫霄宫的门人在说,我把自己现在的状态,如实告诉你。

英子把信收好,重新坐下来,翻开了桌上那本还没看完的线装书。

书页泛黄,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那是清代一位天师在被封入泥像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

百年身,百年心,百年之后谁人知。种因得果,种气得道。既是末法,无路可走。唯愿这一身残躯,尚能护此河山寸寸。

她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第一次读到的是悲壮。第二次读到的是无奈。第三次她忽然读出了一样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这个人在被封入泥像之前,不是绝望的。他是平静的。他的字迹从头到尾没有颤抖,没有涂改,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他不是在被迫接受命运,他是在主动选择。

唯愿这一身残躯,尚能护此河山寸寸,这句话里的字,不是祈愿,而是选择。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的感气忽然自发地开启了。她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西南方向,有一团极其强大但被困在什么东西里的气。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地下深处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心跳,隔着厚厚的地层,模糊,但确凿。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药老师。

但后天,她就要去确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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