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山(1/2)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刘禹锡《陋室铭》
峨眉山者,道家第七洞天也。山有七十二洞,洞洞相通。中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云笈七签·洞天福地·峨眉山记》
车队在清晨六点准时出发。
两辆越野车,七个人。陈默远带队,老方开车。老方叫方国栋,五十二岁,退伍工程兵,在507所干了二十年,是行动组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他开车的风格很有特点,双手永远握在方向盘十点十分的位置,速度永远比限速低五公里,遇到弯道提前一百米减速。用他的话说,在行动组开车二十年没出过事,不是运气好,是怕死。
小陈,陈默远的远房堂弟,二十六岁,负责通讯和后勤。他是507所里少数几个不是修炼者也不是感气者的编制人员,纯粹靠做事靠谱留下来。背上永远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大背包,里面装着三台卫星电话、两台GPS定位器、一台短波电台和一整套备用电池。
英子是感气人员。她的任务不是战斗,不是保护,她的任务是。用气去感知前方的情况,判断目标的位置、状态、周围环境是否存在危险,这些信息是任何仪器都测不出来的。
另外还带了一个负责记录档案的文职人员叫小周,全名周晓晴,二十五岁,刚从中科院气象研究所转过来的。她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扎着一个马尾辫,对507所所有不科学的东西都保持着一种审慎的好奇心。她被安排在这次任务里是因为峨眉山地区的气象条件复杂,暴雨、雷击、山洪,需要一个专业人员做实时气象监测。
张宗玄坐在第二辆车上。
从出发到现在,他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是上车前对陈默远说的。另一句是开出去一百公里后在服务区停车时说的前面加油站停一下。陈默远问他停车干嘛,他说买两包花生。
然后就再也没开过口。
老方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坐在后排的张宗玄。张宗玄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巴掌大的手抄本,封面没有字。他一边看一边转花生,一颗花生能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上很长时间不掉。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是无聊的小习惯,但老方知道不是,太乙神算有一门基本功叫,就是在手指间转动小物件的同时在脑中完成一套完整的推演。手指的转动是推演节奏的外在表达。
车队沿着成渝高速一路向西。出了成都平原之后,地势开始起伏。高速两侧的农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三月的四川盆地,油菜花开了满山遍野,一片一片的明黄色从山脚的田地里铺到半山腰,在早晨的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芒。有些田地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了细长的荚果,在风里摇晃。
英子坐在老方后面的位置,一直在看窗外的山。
她的感气已经比以前敏锐了很多。在档案室里泡了四个月之后,她学会了一件事,把那种转化成一种可以描述的东西。以前她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这里不对劲那里有东西,但无法把这种感觉拆分成更细的维度。现在,她可以了。
林雪晴教了她一个方法,叫做气感分层法:把感气得到的印象拆成三个层次,第一层是气的质地,也就是这股气给人的触觉感受:是沉重的还是轻盈的?是尖锐的还是钝厚的?第二层是气的流向,也就是这股气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流速如何。第三层是气的颜色,不是视觉上的颜色,而是一种感觉上的色彩:有些气给人的感觉(躁动的、攻击性的),有些气给人的感觉(沉稳的、保护性的),有些气给人的感觉(衰败的、将死的)。
她闭上眼试了一下。
城市的气,成都盆地那一带,是灰色的。不是衰败的灰,而是一种浑浊的、被太多东西混合在一起的灰。上千万人的气息、工业生产、车辆排放、水泥建筑,所有的气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稠的粥,密不透风。偶尔能在这锅粥里看到几道尖锐的气流穿过,那是某些特殊的人在城里经过留下的痕迹。比如前天她在一个加油站上厕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剑气。不是真剑,而是有人身上随身带着的上古剑器,剑气透过了包和车厢的隔离,穿透了几十米的距离,被她捕捉到了。
田野的气,过了成都往南走,大片的农田开始出现,是一种有节奏的呼吸。广袤的田地在春天里苏醒,泥土的气、植物的气、灌溉水渠的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律动,像是大地的呼吸。这种气不浓也不淡,处在一种舒适的中间状态。
而山区的气......
山区不一样。
进入乐山之后,两侧的山开始变高。英子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层结构正在发生变化。田野的气是平面的、向外扩散的。山区的气是立体的、有层次的。就像是从二维平面忽然进入了三维空间,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气。
最外层是一股沉厚的气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古老而稳定。那是山脉本身的地气,不是植物产生的,不是水流产生的,而是山体在亿万年的地质运动中形成的深层气场。这种地气极重极厚,像一块巨大的砝码压在感知的下方。
中间层是流动的气息。沿着山脊和河谷蜿蜒,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每一条山脊都是气的通道,每一条溪流都是气的载体。山脊上的气往上走,河谷里的气往下走。一上一下之间,形成了无数个微小的气旋,把整个山区的气候、植被、动物,所有的生态系统,精密地编织在一起。
而最内层,往往隐藏着异常。
英子学会了分辨异常。正常的山气是匀速流动的,像一条平静的河流。异常的气则会在某个点上形成,气流在那个点上打转,不往前走。产生这种漩涡的原因通常只有两个:要么是那个点上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周围的气(像是一个气场的),要么是那个点上有什么东西在释放自己的气(像是一个气场的)。
前者往往是墓地、封印、或者某种人为的阵法,东西被吸进去。后者往往是修炼者、遗迹、或者天然的灵脉,东西被释放出来。
而峨眉山,在英子的感气视野里,整座山都是一个大号的漩涡。
不是局部的,是整体的。从她接近峨眉山边缘的那一刻起,车还没进景区范围,她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引力。周围的天地之气在某个点上被吸进去,形成一个缓慢的、持续不断的回流。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海洋里航行,忽然发现船正在被一股暗流无声无息地往一个方向拖。
你感觉到了?陈默远问。他和英子坐在一排,能看到她的表情变化。
整座山都在吸。英子说,不是坏事,是这座山本身的气场特性。峨眉山在道家体系里被称为第七洞天,洞天的意思是天地间气的出入口。它是一个天然的气场节点,天地之气在这里集中、交换、循环。普通人来峨眉山会觉得空气特别好、心情特别舒畅。那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物理上的。你在呼吸的气里面,含有比城市高几十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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