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山(2/2)
陈默远点了点头。他不是感气者,但他干这一行久了,对这些话已经有了足够的信任。英子说这里的清气浓度高,那就是高。不需要数据,不需要验证。感气人员说的每一个字,陈默远都会先假定是真的。因为在507所的二十年里,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感气人员的误判导致事故的案例。一次都没有。
车队在一个叫罗目镇的地方停下来加油。
罗目镇就是药老师寄出那封信的地方。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超过一公里,两侧的房子多是砖混结构的自建房,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镇上的人不多,准确地说,是几乎没人。英子注意到,所有铺面的卷帘门都只拉起来一半,里面的老板坐在最深处,露出来的只有一双鞋和一截烟灰缸。
不太对。她说。
怎么?
镇上的气场不正常。你看那些人,不是正常的状态。她指了指一家杂货店门口坐着的老人,那个人坐在这里很久了,但烟灰缸里的烟头是凉的,至少已经凉了十几分钟。他不是在抽烟,是在装抽烟。他在等什么。
陈默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面前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三四个烟头。烟头上有浅浅的白霜,那是被人浇了水留下的痕迹。一个把烟头浇灭的人,一般不会再坐在那里假装抽烟。
你在这里等一下。陈默远下车,朝那家杂货店走去。
英子在车里看着。陈默远走到杂货店门口,弯下腰跟老人说了几句话。老人先是摆手,然后摇头,后来陈默远拿出了一份什么东西,可能是507的某种证明文件,老人的表情变了。他把烟灰缸推到一边,站起来了。
几分钟后,陈默远回到车上。
他说镇上三天前开始不对劲。陈默远关上车门,先是镇上的狗都不叫了,全镇几十条狗,三天前的夜里集体噤声。然后是镇子北面那口老井的水位开始下降,一晚上降了一米多。最后是镇上几个老人同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跟他们说,别出门,别生火,天亮之前在窗台上放一碗生米。
这种大规模的异常......英子的脸色沉了一下,是天劫的前兆。药老师的气已经外溢到了能影响整个镇子的程度。
那口井的水位下降,说明地下的水脉正在被什么东西干扰。小周从后座探过头来,推着眼镜说,地下水位短时间内剧烈下降,通常是地震前兆。地层在挤压之前会先膨胀,膨胀会导致裂隙张开,地下水就会往下渗。但如果是气的影响,那就是和地震类似的机制。问题在于,能影响地下水的气,得多强?
没有人回答她。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清楚的......很强......非常强。强到已经不需要感气者才能察觉,连普通人、老井、狗,都已经受到了影响。
镇上的人知道是药老师吗?
不知道。陈默远说,但他们知道是山上出事了。那个老人跟我说,药老师三十多年前刚来的时候,山对面的井也是先干涸,然后他才出现的。现在井又干了,他大概要走了。
英子沉默着。三十多年前,药老师刚来峨眉山的时候,他的气和山的气初次交汇,产生的波动导致了地下水的异常。现在他要走了,同样的异常再次出现。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循环从开启到闭合的全过程。
车队继续往山里开。离开罗目镇之后,路面的情况急转直下,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的宽度从两车道缩到勉强过一辆车。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竹子和杉树混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裁成了一条细长的缝。阳光从缝隙里射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的亮斑。
车速慢了下来。老方把车速压到不到二十公里,不是怕撞到东西,而是路基不稳。有几段路下是悬空的,路面下的土已经滑走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泥壳子撑着。老方每次过这种路段之前都要下车走一遍,确认水泥壳子的承重能力。他边走边拿一根钢钎往路面上戳,戳到一个位置,路面发出空洞的声响,这里悬空了,得从左边绕。
以前来的时候不是这样。陈默远说。
山洪。老方收起钢钎,去年峨眉山发了三次山洪,把沿路的水土全冲了一遍。这条路能留着就不错了。
下午三点半。车队终于到了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一个有名字的地点,白鹤村。
远远看去,白鹤村是个很美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溪水两侧的山坡上,白墙黑瓦,被满山的绿色包裹着。但走近之后,那种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住得少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人刻意维持的安静。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着,但烟囱里有烟冒出来,说明里面有人。偶尔能在窗口看到一两张脸,老人,小孩,但很快就缩回去了,像是怕被看到。
又是这样。小陈压低了声音,左右扫了一圈,我怎么觉得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个人?
因为在怕。英子说。
怕什么?
怕那个方向......她抬手指了指远处。村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峰,当地人称刘三间,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山顶有一块突兀的巨石,像个蹲坐的人,手臂伸向天空。英子刚才听到老板娘提过这个名字,刘仙女修仙的地方。但现在这个传说在她的感慨中完全没有一点浪漫的色彩。
因为她的感气告诉她,那座山的内部,有一股气正在以一种绝对不是正常的速率往外泄漏。那股气的颜色在感气视野里是深紫色的,几乎接近黑色,不是邪恶的颜色,而是一种纯粹浓度太高导致视觉感知过饱和的颜色。
药老师在那里......他已经到了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