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守夜人(2/2)
来了。他说。不大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过分,像是说这个声音不是从一处传来的,而是存在在空气里、从四面八方渗透过去的。连在草棚里睡着的陈默远都一下子惊醒了。
来了。陆明重复了师傅的话。他的声音在抖动,从头到尾地颤。然后他做了一件英子和陈默远都没想到的动作,跪下了。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直挺挺地双膝落地。一百一十三天的守夜,每天在同一个位置点香、同一块石头上刻字、同一片月光下坐等,所有的等待在这一个晚上化成了一个再也压不住的跪。
药老师走过去。他的步子很慢,不是走得慢,而是跨过的空间似乎跟正常走路不一样。每一步踏下去,你和他的距离好像就自动缩短了一点,你的眼睛告诉你三步才够,脚已经把他带到了陆明面前。他把手放在陆明的头顶,掌心触顶门,五指轻覆颅骨,那只手掌落下来的分量很重,但落在陆明头上反而轻得像一片叶子。
。一个古老的授业仪式,师徒之间,以掌心触顶门,不是传知识,是以气直接把自己的心念印入弟子神识的最深处。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传的是一瞬间的所有,十三年的师徒之情,在暴风雨里独自抽剑的勇气,洞壁上的每一道字,一刹那全部涌入陆明脑中。
陆明的身体开始发颤,不是哭,而是身体无法承受那么大量神识涌入的物理反应。他眼角渗出一滴在火焰冷光里反射成星点的水珠,那是海水能淹没一个人之前,在这个人的眼里最后存在过的一滴。同时也是此刻想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的人唯一能给出来的东西。药老师掌心的温度在整个仪式里没有变过,像一块太阳晒了一个下午的石头,热得很瓷实,也很均匀。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半炷香的时间,药老师收起手。陆明还是跪着,额头抵着地面。地上有两滴小小的湿痕。
药老师转向英子和陈默远。他的脸在火光里终于清晰起来,五十岁的外表,但那双眼睛不像五十岁。那双眼睛,如果只看眼睛不看脸,像是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很久了。久到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完了,现在的不叫,叫。
507所。他说。这两声词没有任何审视或者检验,就是准确的,知情的。
陈默远站直,行了个礼,还是部队那套,军人骨子里磨不掉的动作。信收到了,药老师。所以我们来了。
信收到了。但我想确认一件事。药老师的眉心位置有一团极淡的金色光点,那是灵核还在安静沉睡时的位置,种仙的泥像,能不能保住我的肉身?
陈默远和英子对视了一眼。
英子说。她的声音尽量平稳,泥像的材料中有断息石,可以完全隔绝肉身与外界的天地之气感应。封入泥像之后,所有丹道进程都会停止。天劫不会发生,因为雷电感应不到被封在泥像里的丹气。但代价是泥像里的肉身的所有修为都会被锁死,永远保持在被封印那一刻的水平,无法再进一分一毫。丹气不会再增长,分身,您的阳神分身,也会全部消失,因为它们的存在需要本体丹气持续供给能量。
药老师点了点头。他好像早已知道这个答案,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的变化。那是一个年纪比外表更老的人才有的耐心,等别人把答案说完,不等于认同。
那兵解呢?
档案里没有成功的记录。英子实话实说,她知道与其说好听的,这种时刻坦率才是真正意义深远的尊重,历代兵解仙,从汉朝到现在,507所的档案里收录了四十七例完整记载。四十七例全部以失败告终。但.......她停了一下,四十七例中,有十一例在失败前的那一刻观测到了,洞顶出现非物理光源、遗蜕自发轻微震荡、周围气温短暂升高。观测到这些异象的十一例,绝大多数学者认为,表明兵解仪式的过程本身是正确的,元神有成功脱体而出。但在脱体后,彻底离开了我们的认知维度,无法验证。
药老师没有马上回应。他站在那里,星光从他头顶的树杈缝隙里撒下来,把他简朴到没有任何多余线条的轮廓,照耀得清楚了少许,但一切更深的轮廓却反而隐入了夜色的褶皱中。他转身看了看洞穴的方向。然后说了一句:
明天日落的时候,我要进去。
没有问号。不是征求意见。这是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把决定说出来,好让其他人有所准备。
师傅.......陆明在他的侧后方开口,嗓子已经全哑下去了。
你不用担心。药老师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任何焦躁、急促或不安,那是一只飞了太久的候鸟,在完成了最后一次跨海之后落在礁石上时甩干羽毛的方式,不是要你现在就动手。我先进去看看,十一世前我的上一世就是在这里倒下的(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前世)。我想看看,他留下了什么。
他的话落下时,天一亮一暗,月亮被突然涌过的云遮了一下,火光摇曳,整个悬崖忽然暗了那么一瞬。然后星又亮了,陆明刚才伸出的手指甲缝掐进了掌心纹路的深处,指缝间渗出一点微弱的血痕,是火光中出现的唯一的新颜色。
药老师转身,朝洞穴走去。他的背后没有跟着任何声音,连陈默远下意识想跟上却被英子拦下的脚步声,都只响了一声:英子的手按住陈默远袖子,那只手很轻,动作不重。但陈默远马上就明白了,不是一个能跟上去的时刻。
药老师进洞之前,在草棚的竹竿旁边停了一下。英子这才发现,他一直朝着自己。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英子。
英子,药老师重复了一遍,他在品这个字。英,精英的英。祝由科里,这个字主阳、主升,阳气上行。你的体质,将来很适合练更深入的望气术。继续练,别停。你会看到比我更多的东西,因为你的起点不是修炼者,你不受那些.......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动作很轻,但你能感觉到他在描述的是一个很重的概念,既有体系的框束。
英子.......他又念了一遍。然后把目光从她的脸移向了更高处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是一片无云的晴暗,将来你会看到,这个世界的底层不是物质。是意愿。所有种仙的人、所有兵解的人、所有在泥像里一待就是几百年的人,他们为什么愿意?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活了。而是因为在某个时刻,他们看到了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你什么时候看到了那个东西,你什么时候就真正长大了。
说完,他走进了洞穴。
火堆旁的五个人,陆明跪着、陈默远站着、老方停下手里的火钳、英子的手还停在陈默远的袖子上,都安静了很长时间。夜空的云层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每一次遮蔽月光都让火光变得更亮一点。
过了大半个时辰,洞穴口有人影动了一下。不是药老师。是陆明,他自己走进去了。他没有拿手电,没有拿蜡烛。英子能从他平稳的呼吸中判断出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不是在找什么,他只是在,在黑暗中,一个还活着的人。和十二个沉默了一千年的前辈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