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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守夜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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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道德经》第二十八章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庄子·天下》

从洞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冠,遮住了所有的星光和月光。黑暗浓稠得像一块黑色的天鹅绒,手电的光只能在它表面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光一过,黑暗立刻合拢。山里的夜晚有一种特殊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被放大了,但又被缩小了。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清晰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但同时又远得像是隔着一个山谷。

陆明在洞穴入口旁边搭了个草棚,已经住了一百一十三天。草棚很简单,几根粗竹子做骨架,交叉处用旧布条绑紧,顶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用薄石片压边防止被风掀起。地面铺了一块硬纸板和两层塑料布隔潮气,山里潮气极重,到了后半夜草棚地面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被褥卷成一团,他没有打开,因为他在山里已经不习惯睡在上了。他通常在洞穴口坐着,靠着洞壁,半睡半醒,随时能听到洞穴里任何异常的声音。

草棚外面生了堆火。火不大,三根粗松枝搭成三角架,中间塞了一团干苔藓引火,火舌一阵一阵地舔着锅底的一口铁锅。锅边放了几个干粮袋子,面粉、压缩饼干、红薯干,还有一袋花椒。陆明说山里的水寒凉,做饭放花椒能驱体内的湿气。

英子、陈默远和老方围坐在火堆边。老方在烤两个土豆,他把土豆埋进火堆旁边的灰烬里,用铜条拨了几块烧红的木炭盖在上面。土豆在炭灰的闷烤下慢慢鼓胀,偶尔噗的一声裂开一道缝,热气和香气一起涌出来,洒在夜空中融化成一小片雾气。陈默远一言不发地往火里添柴,他每次添一根,火大一点,他就不动了。他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是等药老师,也可能是等一个他觉得陆明会说的答案。

但陆明一直沉默着,把一壶水烧上。他放水壶的动作很刻意,壶嘴对着正南方向。英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那是祝由科的规矩:水壶的壶嘴朝向决定了烧开后水的质。朝南,属阳。烧出来的水能入阳经,适合调和阳性体质的人,也就是修炼者的脾胃。

你跟了师傅多久?陈默远问。

十三年。陆明蹲在火堆边,把几个土豆埋进火灰里。土豆是从山下那块小梯田里收的,个头不大,但淀粉足,烤出来又面又甜。我十九岁那年,在工地上搬水泥。钢筋从高处掉下来,砸中左腿,大腿骨碎了,碎成了好几块。救护车来的时候腿已经肿得发紫,血管断了,医生说保不住,要截肢。

后来呢?

师傅不知道从哪里来。陆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语气底层的每一点微妙的抖动都出卖了他,不是走过来的,他说他是,跟过来的。他不是在附近,是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县。他感知到有个人在极度痛苦中发声,就循着那股痛苦的意念找到我。他到医院的时候没有挂号,没有登记,没有让护士同意,他就直接走到病房。值班医生拦他,他就停下来,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来还一条腿的。然后继续往病房走。

他把你治好了?

对。不用手术刀,就用手。他把手放在我断骨上方的位置,没有接触皮肤,悬空离皮肤大概一寸。我感觉到一股极热的气从他的掌心钻进我的腿,不是痛,是一种很奇怪的胀。像是有东西在骨头缝里长,然后噼里啪啦的,你能隔着皮肉听到骨头自己重新拼合的声音。事后他告诉我,他在接骨的同时,另一个地方,七十多公里外,他的分身还在给一个小女孩治眼睛。

同时.......

对。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证阳神分身。他的身体在这里,手在接我的腿。但他的另一个自己,确实存在于别的地方,确确实实地给那个小女孩的眼睛做着治疗。而且.......两个分身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记忆是互通的。

老方从灰烬里拨出烤好的土豆,烫得在两只手里颠来倒去,拍掉灰,掰开,露出里面金黄冒着热气的心。给陈默远一块,陈默远摇摇头。他想留着全部的注意力去听清每一个字。

后来师傅在我脑子里留了一句话,跟我走。他说完之后就走了。不是走出现场,是直接从一个自我存在的地方变成了别处。门是开的。我从床上蹦起来,腿当时还不能使劲,推着轮椅往外追,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我找到护士问,她说:什么老师?这里是医院,没有你要找的老师。我以为我做了一场梦,直到三天后出院时发现左腿能着地了,才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之后,我就去找他。找了大概有半年多,在峨眉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见到了他。那时他在个水井旁边帮人修理水泵,背对着我。他听见我的脚步,头都没回,说:来得有点晚。

然后你就跟着他了?

陆明把烤好的土豆递给英子,英子接过,掰开,热气烫得她手指发麻。土豆在嘴里面的感觉是面粉和焦壳交替、由脆爽转糯香的双重口感。不远处火堆噼啪一声,迸射出几颗火星,升上半空后迅速冷却,化为看不见的灰粒。

师傅不只是教我修炼,他教会了我做人的方式。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农民,不要嘲笑任何人的迷信,不要看不起住在山里的人,他们比城里那些读过十本哲学书的人更懂哪些东西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英子没有说话。她咬了一口土豆,看着火焰,那团摇摇晃晃的小火苗在黑暗里拢聚出一小片明亮、安全的庇护所。火堆外面全是黑和未知。火堆里面有三个人,和一个守洞人。

凌晨时分。英子在草棚里靠着墙半睡半醒,陈默远和老方在火堆旁轮流值班。陆明照例坐在洞穴口,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英子忽然醒了。不是被声音惊醒的,她什么都没听到。是气。周围的气,在一瞬间变了。

那股在洞穴里被封了上百天的丹气,那些从药老师外溢的屏障裂纹中缓慢泄漏的、被山体积压着的,忽然停止了泄漏。不是减弱,不是减速,是直接停了。像水龙头忽然被拧死了一样,很干脆地,停了。

然后是一种新的感觉,不是外溢,而是回流。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方向,山顶那块大石头,聚集。地下的气、空气中的气、树木中的气、水流中的气,所有可以被调动的天地之气,都在同一瞬间改变了方向,全部往山顶聚集。

英子站起来,动作太猛,脑袋撞上了草棚顶的竹竿。陈默远和老方同时弹起来。陆明已经站起来了,他没问发生了什么。他不需要问。他知道。

回来了。

声音不是陆明的。不是英子的。不是陈默远也不是老方的。

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灰布短袖、和一双很旧很旧的行山布鞋,脚趾的位置有些微的破损,露出裹在里面的一层袜子。站在大石头旁边,没有任何出现前的预兆,没有脚步声,没有树枝被拨动的声音,没有任何有个人正在走过来的感觉。前一个瞬间那里是空的,下一个瞬间,他就站在那里。

黑暗里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但英子能感觉到他在微笑。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微笑,不是见到故人的热情,而是见到了来帮忙的人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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