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雨夜炼丸(2/2)
药老师笑了,笑容短而和煦。学不完。一个人一辈子都学不完,我自己也学不完。他拍了拍陆明的肩膀,那只手落下去的分量,和昨天传灯时一模一样。但够用了。剩下的,你自己悟。以后给人看病,不要嫌人家穷。给人看风水,不要骗人家钱。这些年你跟着我,攒的善因够多了。积的因够多,果就不会差。
师傅......我......
我走了之后,你继续守这个洞。他把手从陆明肩上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陆明的衣服上多停留了一瞬间,那几乎看不出来的一顿,落在陆明的感知里是直接砸过去的,不用守太多年,
师傅你说过十三年。
对。十三年。药老师望着远处,远处最模糊的那一道山线,上面浮着一层极薄的、不是雾也不是霭的淡蓝,十三年后,如果我还回来,那代表兵解成了。如果没回来,
他没说完。
陆明替他接上了。
我替你守一辈子。
药老师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又放在了陆明的头顶,传灯。和上次一样,掌心触顶门,五指轻覆天灵盖。但这一次传的不是知识,不是心念。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陆明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底像被一道无声透彻的液体冲刷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胞都接收到了信息,但这个信息完全没有经过语言翻译,它直接以的形式印入了陆明的所有记忆层面。
是告别。
英子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的感气告诉她,药老师的阳神分身此刻正在一个一个地回收。五个、四个、三个,每一个分身在消散的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就浓一分。那些分身在四川的各个乡镇和村落里行走了许多年,给人看病、指点迷津,吸收的第一手因果之力和经验、结交的人心,此刻正随着分身回归,全部注入本体。
当最后一个分身消失的那一刻,药老师身上散发出一道极淡极淡的、肉眼看不见但感气者想躲都没处躲的,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完整感。不是多了什么,而是之前的所有细微缺失全部补齐了的浑然。
她想起档案里那句话,炼神还虚之后,分身越多,离合道越近。
药老师把所有的分身都收了回来。
他正在进入的状态。
今夜不是死亡的前夜,是重生之前的最后一夜。
日落时分。药老师一个人走进了洞穴。在进去之前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扶着洞口的石壁,石壁上的青苔在他的手贴上去的瞬间,有几片从根部松开飘下来,苔藓变脆了,因为丹气的外溢改变了洞口气场的湿度结构。他没回头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该做什么:什么都别做。坐着,等着。
洞穴深处的那块石台,第一世躺过的石台,上面那个人形凹陷在长明灯的光照下清晰如昨。药老师在石台上盘腿坐下。他把铜炉放在面前,那只拳头大的三足小炉,在黑暗的洞穴里像一颗还没点亮的星。铜炉旁边一字排开了今天需要用到的所有陶罐,阴砂、石髓粉、天癸,每一种材料都已按照严格的比例分装好,量精确到药勺的一勺。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兵解十一世录》。翻了翻,不是在看内容,而是在做最后的核对。手指从第一世滑到第十一世......每停一处,就合一次盖子。合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极其微细——像是开关保险箱时齿轮咬合的咔嚓声。
核对完了,他开始诵咒。
咒是《黄庭经》中的泥丸君赞词。泥丸君,上丹田主神,居脑部,统辖全身之神。《黄庭经》原文是:泥丸君,居脑中。圆三寸,万象通。但药老师诵的不是原文,而是紫霄宫历代修改过几十次的秘传版本。每一个字的读音都经过前面十一世的失败反馈微调,某些音节拖长二拍、某些音节短促到只有四分之一拍,这些节奏上的微小差别,关系到丹气输入药粉的均匀度和密度。
他的声音在洞穴的穹顶下回荡。那不是喉咙和声带产生的正常声音,而是一种胸腔共振产生的极低频率的震动,频率低到人的耳朵几乎只能听到它的泛音而不是基音。但洞壁上的钟乳石在共振,极细的钟乳石尖端,在水滴声中穿插着轻颤,颤动的频率和诵咒的声音完全同步。
英子站在洞穴外的悬崖边,她不是不想进去,而是不能进去。她身上的气,任何一个活人的气,都会干扰灵丸的炼制。因为炼制灵丸需要极其纯净的气场环境,任何外来气息混入丹炉,都会改变药粉的气场纯度。所以她只能站在外面,闭上眼,全程用感气追踪,每进入一个新阶段她都能通过气的变化知道:丹气浓度稳定上升,药粉开始转化为能量,形成灵核雏形,铜炉外壳温度正在上升。
陆明跪在她旁边,不是在哭,而是在诵经。诵的是《兵解十一世录》开篇的十六个字:剑解法门,心剑合一。以断肉身,以续灵识。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英子知道这十六个字的来历。这是药老师用了整整十一世,每一世都在修正,才总结出来的兵解心法。他不是在诵经,他是在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烙进这十六个字里。因为一旦师傅服下灵丸,他就是执剑者。执剑者的状态,决定了剑的精确度。心越乱,剑越偏。心越稳,剑越直。如果心乱了一瞬间,剑偏了一寸,那前十一世的积累,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她看看陆明,他的脸在夕阳残留的最后一丝暗红色光线里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铁。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正在慢慢稳下来。
洞穴里的诵咒声忽然变了频率,从低沉拉长变成了短促紧凑的连珠吟唱。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药老师手掌下的铜炉正在经历一个剧烈的能量聚合过程。
洞里忽然闪出一道光,不是闪电不是火光,而是从铜炉裂缝里透出来的金红色光芒,照亮了洞壁,十二具遗蜕的影子在钟乳石上迅速地往同一方向甩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噗。一声轻响。
炉盖被从内部弹开了。
一颗豆子大的、闪着金红色光泽的药丸从炉子里跳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回药老师手心。
灵丸......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