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守洞人(1/2)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道德经》第二十八章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道德经》第六十四章
暴风雨在天亮前彻底停了。
峨眉山被洗了整整一夜。山上的枯叶和碎枝被山洪裹挟着冲到了山脚,在村口的溪床上堆了一层厚厚的淤积物。空气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但天空已经完全放晴,春季暴雨后的天,蓝得像刚烧出来的瓷器上的釉,那种蓝让你不敢相信天空可以蓝到这种程度。
陆明还守在洞穴旁边。他没有回草棚。整整一夜,不吃不喝也不闭眼,他就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眼睛直直地看着下山的方向。英子凌晨爬起来的时候,看到他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连手臂的位置都没动过,整个人像是变成了洞口的另一块石头。
你还好吗?英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带手电,天已经开始放亮了,晨曦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草棚的竹影拉得老长。
陆明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才沉到他的意识深处,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师傅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剑挥下去的那种触感,我记得每一个细节,剑锋切开皮肤的那一刻、穿过肌肉层、碰到椎骨,我都记得。但我就是觉得,那些感觉不属于我。像一个别人做了这件事,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这是正常的反应。英子说,你的意识在保护你不崩溃。把所有太痛的记忆标成别人的,这样你才能撑过第一夜。但这种保护不会永远有效,等它退了,会很痛。
我知道。陆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里有一种比泪更深的东西,我师傅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兵解的成败。是没带出一个徒弟能替代他去完成这件事。他教了我十三年,到头来,他还是要靠自己去争那扇门。
你没有替他争吗?
争了。但不是他想让我争的那种。陆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剑茧、指节粗大的手。剑茧在虎口和食指根部最厚,颜色是淡黄色的半透明,里面是老皮一层松着旧皮,像是树的年轮。他想让我修到和他一样的境界,然后不用他教,我自己就能推开那扇门。我做不到。我资质不够。
英子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药老师跟我单独说过几句话。她说。
陆明抬起了头。
我这一辈子最高兴的事,不是多修了一世,而是收了个徒弟。这个人以后会守住这座山,比我守得好。英子把这八个字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不是转述,是背下来的,每一个字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绷着没让眼泪掉出来。他把脸别过去,看着远处的山。远处有好几层山,最近的一层是青绿,第二层是苍翠,第三层是淡青,第四层已经和天边的晨霭混在了一起,看不到尽头。
那不是遗憾。英子站起来,那是信任。他知道你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不是飞升,不是兵解。是守。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个洞,守着那些还没有推开门的人。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从山脊上露出了一小截暖红的弧线,陆明点了点头。
他说,我守。
这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刻,英子看到,陆明身上的气变了。那股气以前是向内收缩的,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紧张、不安,混成一团看不出流向。现在那股气开始向外流淌了,舒缓的,平稳的,像一条被疏通了淤泥后终于恢复了流动的旧溪。
他了断了一个心结。那个心结叫。而药老师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替他了断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行动组和陆明一起处理后续工作。草棚重新加固,扩建了一部分,变成了一个小屋的雏形。老方和两个工人从山下运来了建筑材料,青砖、瓦片、水泥、钢筋。他不是要砌死洞穴,而是要按照陆明的意见,在洞穴上方建一间屋子。石头墙,瓦片顶,一扇窗户正对着上山的路。
挂个牌子,药材培植基地。老方抖开一份手写的平面图,名头用这个。正房是办公区,储物间是种子储藏室,洞穴在基地后面,外人来了就说是种药材的研究站。陆明是站点管理员。
可以。陈默远点头,507的收入够维持一个基地的日常运转。你每个月给他发一份工资,他的身份就算合法化了。以后卫星电话也可以以设备维护费入账。
陆明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他只提了一个要求。
大门要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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