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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太乙关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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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其一不用者,以象太极。——《周易·系辞传》

张宗玄在二十岁那年已经不会算错任何东西了。

这不是他说的,是他师父说的。太乙神算一脉传到他这儿,整整一百二十年。师父在终南山一处石洞里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还不会说话,不是不会,是不说。据师父后来回忆,那是一个霜降的清晨,终南山的雾气裹着松香从谷底漫上来,老人从山路上走过,听见石洞里传出极轻极细的声响,不是哭声,是手指敲击石壁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

老人循声走进洞里,看见一个裹在破布里的婴儿。婴儿不哭,眼睛睁着,正对着洞壁上天然形成的几道裂纹,一横,两竖,中间断开。那是石壁上自然风化出的纹理,但在太乙神算传人的眼睛里,那些裂纹的形状与《连山》中卦的变体惊人地相似。一个婴儿对着石壁上的裂缝,看了一整个晚上,没哭过一声。

师父后来在档案里写:「此子目中有数。」

目中有什么数,师父没解释。他把婴儿抱回了石洞深处,那里是太乙神算一脉的祖庭之一,终南山七十二洞中的数藏洞。洞内四壁刻满了从周代到明清七百余年间历代太乙传人的推演手稿。天干地支、星宿轨迹、六十四卦变体、二十八宿分野......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后来的刻痕覆盖前代的刻痕,像地质层一样记录了太乙神算两千年的演变。

张宗玄就是在这个洞里长大的。

他的童年没有玩具,玩具都在墙上。师父用刻刀在石壁上凿出一个卦象,问他:这是什么?他看了三秒,说:离卦第三爻有变。师父的刻刀停在半空,那个卦是他前一天晚上刚刻的,还没来得及告诉张宗玄。七岁那年,张宗玄能把《太乙金镜式经》倒背,不是从头背到尾,是从尾背到头。师父问他为什么倒着背,他说:顺着背只能看到一条路,倒着背能看到所有路。

十二岁那年,他做了一件让整个师门震动的壮举,校出了师门流传三百年的一个计算误差。那是一个关于太乙积年的公式,从明代万历年间一位师祖推算出来后,一直被后辈奉为圭臬。张宗玄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从头验算,不是质疑,是他的天性:任何没有亲手验证的东西,都是悬而未决的。结果他在第三步转换中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进位偏差,万历年间的那位师祖在从太阴历转换为太阳历时,漏算了一个闰余。这个偏差在单次计算中只影响小数点后第七位,但三百年累计下来,足以让太乙盘对冬至点的定位偏差超过一度。

师父拿到验算结果的那个晚上,在数藏洞最深处的石台前站了很久。石台上供着太乙神算历代祖师的灵位,那是一块天然形成的方形青石,石面光滑如镜,上面没有刻任何名字。太乙神算一脉,不记名,只记数。每位祖师的灵位是一道算题,后人能解出这道算题,就相当于唤醒了这位祖师。

十五岁那年,师父把他领到终南山顶,指着漫天星河问:你看到什么?

张宗玄抬头。终南山的夜天极其纯净,远离人间的灯火,银河像一条倾斜的白色巨川从东向西横贯天穹。紫微垣在北极星周围静静地旋转,太微垣在东南方低垂,天市垣在西边闪烁。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西方,那是秋季的方位。木星正行至斗宿之间,荧惑在参宿附近发着暗红的光。

轨道。他说。

还有呢?

张宗玄又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在星河中快速游移,不是在赏星,是在算。天体的位置、运动的速度、相互之间的引力关系,在他的脑海中自动转化为数字和方程。他看到的不只是,而是以万年为单位的运行轨道、以毫厘为精度的位置偏差、以天干地支为编码的天道信息流。

偏移。他说。

说清楚。

紫微垣的北极星,不在正北。偏了约零点三度。这不是岁差造成的,岁差的偏移速度比这个慢得多。张宗玄指着北极星的方向,是地轴在晃。有人在动地脉。

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顶的风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久到银河在天顶上又转了半个时辰。然后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面刻着二字,背面是六十四卦的微型浮雕,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发亮,显然传了很多代人。

百年之内,不会再有人比你更能算了。师父把关门印交到他手里,手很瘦,指节凸出,但力量很稳。但这枚印,不只是给你的。也是给外面的人的。太乙神算一脉,历来闭门自修,从不参与世间之事。但你不一样。你的算,会把你带出这座山。到时候,不要拒绝。

张宗玄接过印,铜印在掌心微微发凉。他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师父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太乙神算之所以要关门弟子,不是因为怕被人偷学,而是因为真正的大算家,算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发地走向世界。就像水往低处流,不是自己想去的,是重力决定的。而他张宗玄的,就是那些还没被算清楚的未知。

如今张宗玄三十四岁,坐在南京507所档案室外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没动,已经凉透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在打某种节拍。如果有懂行的人凑近看,会发现他叩的不是节拍,是六十四卦的方位,从左到右,从乾到未济,一遍又一遍。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张宗玄只有在面对算不清的东西时才会有这个小动作,不是紧张,是他的身体在用他从小最熟悉的方式整理思路。

乾,天行健。坤,地势坤。屯,云雷屯。蒙,山水蒙……

每一卦的指叩都对应着一种气的变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出来的不只是节奏,更是一种隐形的罗盘。当外部世界的磁场被干扰时,他的身体就变成了最后一件不受干扰的测量仪器。

张先生。档案室的门开了,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探出头来,陈队请您进去。

张宗玄站起来,茶没端。那盏凉掉的茶会在窗台上再放很久,张宗玄不端的东西,别人也不会端。507所的后勤人员后来学会了,太乙关门弟子碰过的茶,别动。不是有什么禁忌,是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在那盏茶的摆放位置上算过什么。

陈默远的办公室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扎着不同颜色的大头针。红的是已完成任务的标记,黄的是在查案件的跟踪点,蓝的是待启动计划的预设位置。张宗玄在进门的第一秒就完成了对这张图的,红色三十九枚,黄色七枚,蓝色十一枚。红色的分布呈现出一种他熟悉的规律:从东北的长白山经华北的太行山,到西北的终南山,再到西南的十万大山,一个近似形的曲线。这条曲线在风水上叫做盘龙格,是中原大地上最重要的一条地脉走向。507所的任务就是沿着这条盘龙格,一个一个地把散落在民间的找出来。

陈默远没抬头,正在翻一份档案。档案的封面是老式的牛皮纸,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用毛笔写着编号和密级标志。

张宗玄坐下。两个人之间的桌上也摊了一张地图,不是全国图,而是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局部地形图,比例尺很大,连山间小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的西南角,十万大山一带,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三个字:巴哈屯。

陈默远画圈的习惯很有意思,他不是随手圈的,而是用圆规。张宗玄注意到这个细节的那一瞬间,对陈默远这个人的判断更新了一个纬度:这个人虽然不懂术数,但他本能地追求精确。在507所长的位置上,这种本能可能比是否会法术更重要。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陈默远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昨晚没睡好,或者说,最近都没睡好。

张宗玄看着地图上的红圈。十万大山,他太熟悉这个地名了。在太乙神算的星图里,十万大山对应的是的分野,属于南方朱雀七宿最末一宿。《天官书》中记载:轸为车,主风。轸宿的分野,是天地之间气运流动最剧烈、最不稳定的一块区域。古代的太乙神算师在选择修炼洞府时,通常会避开轸宿分野,不是因为那里不好,而是因为太难掌控。但有一种人偏偏会选择这种地方,那些不需要的人。

天相师。张宗玄说。

陈默远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知道?

不算。猜的。张宗玄伸出手指,按在红圈上。他的食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太乙神算弟子的手部保养是一辈子的功课,因为推太乙盘的时候,指尖的灵敏度会直接影响计算的精度。这个位置不是随意圈的。我看了一下,在这个比例尺下,圈的中心位置大致在北纬22度、东经107度附近。十万大山的山脉走势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回龙顾祖之局,来龙从西北方向进入,经过三道转折之后回头望向祖山。水口紧锁,周边有七八条溪流在此汇聚后从唯一的缺口流出,这在风水上叫做八水归堂。明堂开阔,圈内的这块平地足够容纳一个千人村庄。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这不算难。更难的是......张宗玄的手指在红圈内又移了一小段,如果真是天相师选的地方,那这圈画得还不够小。他一定藏在回龙脖颈处,大约从这里到这里。他的指尖在圈内画了一个更小的椭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

陈默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办公室里的挂钟在墙上嗒嗒嗒地走,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然后他把档案推了过来。

档案封面贴着红色密级标签。标签旁边是一行编号:007-天相-001。张宗玄注意到这个编号的规律,007是系列号,是目标分类,001是序号。这意味着水伯是507所档案中第7个系列分类、第1号记录的高人。张宗玄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手写的毛笔字。不是印刷体,是陈默远或者哪位前辈亲自用毛笔抄写的。

「天相师,天生与道契合者,可以纳阴论命,随心调气。古籍记载共四位:其一湮没于传说,其二名鬼谷子,其三无可稽考。此第四位,代号水伯。」

毛笔字的人加的:「鬼谷子之师承不可考,然《史记》载其隐于鬼谷,因以为号。疑其并非第一代天相师,而是天相师一脉中唯一被世人记住了名字的一位。其真名亦不可知。」

张宗玄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其真名亦不可知。」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鬼谷子是战国人,公元前四百年左右。水伯是第四代,如果第一代上溯到上古时期,那么天相师一脉已经存在了至少三千年。三千年,只有四个人。这是什么概念?比中国任何一个朝代的帝王谱系都要稀疏。稀疏到一个天相师可以独自活过多个朝代,或者有另一种可能:天相师的寿命,本就不同于常人。

他继续往下翻。档案后面附了两页战场报告。一九七九年,中越边境。报告用的是老式的油印字体,纸页已经发黄,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张宗玄读得很慢,不是读不快,是每一个字他都在脑海里转化成卦象和数位,试图从文字背后推算水伯当时的状态。

报告写得简略:「某月某日,于边境XX高地区域,发现敌特工队携带不明蛊虫容器。容器破损后,方圆五里内出现群体性精神失常现象。我部三名战士在接触蛊虫烟雾后出现幻觉、呕吐、瞳孔扩散等症状,紧急后送。次日凌晨,战线前沿传来连续爆炸声。后续侦察发现,敌方一支十二人的邪术行动队被全歼于山谷中。尸检显示:十二人全部死于经脉逆行,七窍出血。无火器伤、无锐器伤。现场未发现我方弹药残留。目击者称,当晚曾见一灰衣人在山谷入口处站立约半炷香时间,后消失于雾中。」

报告最后附了一行手写批注......字迹很新,大概就是陈默远的笔迹:「经多方查证,灰衣人即水伯。其出手原因不明。疑似——敌邪术已超出了正常战争的范畴,触碰了天相师的底线。」

张宗玄读完,把档案合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乾,坤。

邪师身体被撑爆......他说,不是炸。撑爆和炸是两回事。

陈默远点燃一根烟。烟雾在档案室的光线里缓缓上升,在吊灯周围形成一个淡淡的灰色光晕。现场检查的特异人士说,十二个人的经脉全被逆灌,不是从外部压入,是从内部充入。就好像有人把他们的经络系统当成了气球,从丹田位置往里面打气,打到最后,七窍同时破裂。但是没有人知道水伯用的是什么术。连那些练了几十年的人都说看不出来。更诡异的是,在场没有任何一种已知法术的残留痕迹。没有符咒灰烬,没有法器碎片,没有施术者留下的气印。

当然看不出来。张宗玄把档案推回去,档案在桌面上滑过一道弧线。陈默远注意到,张宗玄推档案的角度似乎经过了计算,档案恰好停在了桌子边缘,不多不少。他不是用术。

陈默远夹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没有弹。什么意思?

术有迹可循。张宗玄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烟雾看着墙上的地图。就像算术有公式,无论多复杂的公式,总有拆解的办法。你对公式A施以反向运算,就能抵消公式A。但如果你面对的不是公式,而是数学本身呢?你怎么抵消数学?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广西西南角那个红圈在他眼前微微发亮,不是真的发光,是他的大脑给那个位置自动赋予了一层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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