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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太乙关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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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本身就是道,他就是公式的本体。天相师与道天生契合,意味着他不需要通过任何术法来调用气。他想,气就动。他看,理就明。就像你想抬手,你不会先念一段口诀再抬手。你只是抬,手就抬起来了。张宗玄用手指在自己眉心点了一下,天相师跟气的关系,就是你的意识跟你手的关系。不是,是。他已经跟道成为了一个整体。道就是他,他就是道。在这种状态下,他不需要用任何术。他的每一个念头就是术。他的每一次呼吸就是法。

陈默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陶瓷的,上面烧制着一幅粗糙的山水画,不知是哪位队员的业余作品。

第一次找他的时候,是五年前。他缓缓说道,失败了。

档案里没写。

因为没脸写。陈默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背对着张宗玄。他的肩膀微微耸起,不是愤怒,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沮丧。当时派了三个人。都是老手。两个是行动组的骨干,一个是外聘的民间术士,据说在甘肃一带挺有名气,能开天眼。三个人进了十万大山,在巴哈屯附近转了两天......

两天之后他们自己走出来了?

对。说找不到路。陈默远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更丢人的是,他们回来后连水伯长什么样都说不出来。三个人,三种描述。

张宗玄的眼神动了动,这是一种他在面对有趣问题时才会有的眼神。三个人描述都不一样?

天差地别。一个说是个老人,白发白须,至少八十以上。一个说是个中年汉子,四十出头,肩膀很宽。一个说好像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白衣服。陈默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但三个人后来都说,仔细想想,好像又没有看清楚过。感觉像是看了,又像是没看。记忆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

这就对了。张宗玄说。他的手指在膝盖边又开始轻叩了......蒙,需,讼。六十四卦在循环,他的思维也在循环。

什么对了?

天相师在历史上只有四位。张宗玄重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是他随身携带的太乙盘。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和六十四卦方位,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用了很多年。他把罗盘放在桌上,盘针微微颤动,但最终指向了正南,不是地理的南,是他自己校准过的太乙之南,比地理南极偏东约七度。第一位湮没在传说里,没有任何文字记录,连名字都没留下。第二位是鬼谷子,但他之所以能留下名字,是因为他故意留下了苏秦、张仪这些弟子。他的弟子们在历史上留下了痕迹,人们顺藤摸瓜才找到了他。第三位,连名字都没留下。你在任何古籍里都找不到关于他的确切记载,只能在一些极其偏门的民间手抄本里看到有人曾见一无形者,立于山巅这样的模糊描述。

为什么?

你想想为什么。张宗玄用手指在地图上的红圈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小到只能圈住回龙脖颈处的那个位置。不是没人想记录他们,是没法记录。天相师不是隐士,隐士是不让人知道的。但天相师,是别人记不住的。

陈默远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你见到一个普通人,你的大脑会自动记住他的长相。因为大脑里有一个专门负责面部识别的区域,梭状回。天相师能干扰这个区域。张宗玄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三叉神经和垂体之间的位置。你以为他是在隐藏自己的脸,其实他是在让你的感知失效。你的眼睛看到了,视网膜接收到了光的反射信号,视觉神经把信号传到了大脑皮层。信息传输的每一步都是正常的......

但是在那一步,被掐断了。

张宗玄的手指停在了眉心,你的大脑接收到了全部信息,但是当你需要把这些信息组合成一张完整的的时候,组合失败了。不是失败了,是有一段没有运行。那段程序叫面部识别与存储。天相师不是修改了你的记忆,他是在记忆形成之前就终止了那个过程。

陈默远靠在了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影子在墙上摇曳。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三个人回来后描述的情况,不是忘了长什么样好像就没看清过。如果一个人只是普通地易容或者用了障眼法,目击者至少能描述出看不清这个事实。但那种好像看了又好像没看的模糊感,说明被干扰的不是视觉本身,而是视觉在到达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环节。

你怎么知道?陈默远问。

算的。张宗玄平静地说。

陈默远没再追问。他对太乙神算的了解仅限于,这是一个存在了两千多年的特殊推演体系,与《周易》的六十四卦同源但不同流。周易的六十四卦是,把世间万物归纳为六十四个基本状态。太乙神算的六十四卦是,从一个初始条件出发,层层推演,每一步都精确到不能再精确。如果把周易比作一本字典,太乙神算就是一个计算器。张宗玄说他,就意味着他已经用太乙盘完成了从三个人三种描述这个输入到天相师干扰面部识别能力这个输出的完整推演链路。

他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递给张宗玄。

名单不长。除了他自己和张宗玄,还有七个人名。其中三个是行动组的老人,赵军、李勇、王建国,都是服役十年以上的老兵,参加过至少五次以上的高危行动。两个是特殊技术人员,一个是通讯专家,负责在山区保持与外界的联系;一个是医护人员,负责各种不明术法攻击后的紧急救治。

剩下两个名字让张宗玄多看了两眼。他的目光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了约五秒。

苗疆牙子。他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向陈默远,湘西赶尸一脉?

对。麻老三,人称鸭子。陈默远点了根新烟,这是他今天第三根。他在紧张或者思考重大决定的时候,抽烟的节奏会加快。赶尸世家第三十七代,从明代万历年间算起。他爷爷赶过,他父亲赶过,他太爷爷赶过,往上数三十七代,麻家都在赶尸。这次带他去,是因为十万大山那一带的术法体系跟中原完全不一样。那边的山民苗族、壮族混居,保留了大量原始巫术,蛊术、降头、尸变、山魈,很多东西在道藏里根本没有记载。多一个懂巫蛊的人,多一分保险。

张宗玄点点头。他看过麻家的档案,湘西赶尸术虽然听起来不入流,但其中的控尸术聚阴术实际上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地气操控技术。赶尸人通过铜铃和符咒与地气建立共鸣,本质上是用声音作为载体,将施术者的意念传递给尸体内的残留气脉。这种技术如果深入研究,跟天相师控制地气的手法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在于,赶尸人是通过来间接操控,天相师是直接与气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移向第二个名字。这个名字他只看了不到一秒,因为那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太乙神算关门弟子,张宗玄。」

这名单上就我一个外人。他把名单折好,放在桌上。

陈默远说,你是唯一一个可能看得懂天相师在做什么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张宗玄从陈默远的语调里听出了一层他没有说出来的含义,不是看得懂那么简单,是可能活得下来。天相师的术法没有先例,没有教科书,没有经验总结,没有所谓的套路。在未知面前,再丰富的行动经验都等于零。只有一种人能在完全未知的环境里生存,能快速理解未知的人。而这,恰好是太乙神算最核心的能力:把未知变成已知,把模糊变成精确。

窗外有燕子掠过。六月的南京已经热起来了,办公室里的老式风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着,但作用有限。张宗宋觉得后背有一丝凉意,不是风扇吹的,是地图上那个红圈散发出来的。他把名单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衣袋内侧缝了一个夹层,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东西永远贴身放。

什么时候出发?

大后天。陈默远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又点了一根烟。这是他今天第四根。你还有三天时间,可以回终南山问问你师父。

不用。张宗玄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边问了一句:陈队。

你上次派的那三个人,他们在山里走了几天?

两天。

两天之后就自己出来了?

对。说找不到路。一直在绕,明明能看到山,但就是走不到。每次拐过一个弯,以为到了,结果发现还在原地。

张宗玄沉默了片刻。门把手上的铜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他缓缓说道:那不是找不到路。是天相师放他们出来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很暗,不是电不够,是507所的老式建筑采光不好。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十几步,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陈默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烟灰落了一桌,他忘了弹。

窗外有燕子在屋檐下绕圈。他盯着那只燕子看了很久,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件事。

五年前那三个人回来后,每个人都生了一场大病。不是外伤,不是感染,是一种查不出原因的全身性衰竭。第一个人的症状是莫名的发烧和盗汗,持续了两个月;第二个人开始做噩梦,一模一样的梦,每天晚上梦到自己在一片荒地里走,永远走不到头;第三个人的情况最严重——他的头发在一个月内白了三分之二,皮肤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斑点。三家医院都查不出来,血常规正常,CT正常,磁共振正常,甚至请了协和的老专家来会诊,结论是器官功能一切完好。

三个人最后是怎么好的?没有人知道。就是突然有一天好了,烧退了,噩梦停了,头发不再白了。像是一场风暴过境,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

但他从没在档案里写过这一条。

不是忘了,是不敢写。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三个人的病,也是天相师放的。不是惩罚,是一种信息传递。就像天相师在对507所说:你们的人,我动过了。但让他们活着回去了。下次,不要再派人来。

或者说,下次再派人来,我希望派来的是能听懂的人。

陈默远把烟掐灭。窗外的燕子飞走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新的外勤申请表,空白的,还没有填。他在参与人员一栏的上方,用笔轻轻写下了张宗玄三个字。

太乙神算关门弟子。现在......你是我们最后一张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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