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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巴哈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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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后来张宗玄在补充报告中详细测算过的。他甚至从牌坊上取了一小块剥落的碎石带回南京做岩相分析,确认为距今约3500万年的燕山期花岗岩,但暴露于地表的时间只有约六百年。

牌坊没字?赵军觉得奇怪。他在东北的山里见过不少牌坊,都是某个大家族修的家族墓地入口,上面刻着王氏佳城之类的字。谁家牌坊不留名?

可能是时间太久了,磨平了。小周说。

不像磨的。张宗玄的手指在纹路最深的一道沟槽里停顿了一下,沟槽的截面形状不是风沙侵蚀应有的那种自然的弧面,而是一种接近矩形的平整截面。矩形的底面有一排极其细小的纵向划痕,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才能看见。这像是用某种扁平工具,他比了比自己的手指,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但是在刻完之后,刻痕被一个更平整的面覆盖了。像有人故意把刻字的那一层掉了。

怎么抹?石头又不是橡皮泥。

张宗玄没有回答。他在牌坊石柱的背面,对着山路的那一面,发现了一道极浅极淡的指痕。五根手指。右手。按压的方向是从上往下,像是有人站在牌坊前面,用手从上到下了一下石柱表面。指痕的深度极均匀,五根手指施加的压力完全一致。这几乎不可能,人类的手指在自然状态下是无法做到五根手指同时以完全相同的压力按压的。除非施压者在按压的时候,不是用肌肉控制力度,而是用控制力度。

天相师,来过这里。张宗玄站起来,最后看了牌坊一眼,然后迈入了牌坊之内那一侧。他在这里做过什么,然后又告诉石柱:忘掉。

队伍继续往前走。过了牌坊,路开始变窄。从宽度可供一辆小型农用车通行的土路,缩窄到只有两人并肩宽度的山径。两旁是密得几乎无法通行的灌木和蕨类植物,枝叶从路边伸出来,不时蹭到人的背包和衣服。蕨类植物的叶片是亮绿色的,叶缘还挂着露水,蹭在防水布料上发出嗖嗖的轻响。灌木的枝条上有看不见的细刺,走过去的时候,背包上会被划出一道道浅痕。

赵军的军靴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下山坡,隔了很久才传来撞击地面的闷响。回音在山谷间翻滚了很久,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一口巨大而空旷的深井里。所有人都停住脚步,侧耳听着那回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咚,咚,咚......咚......越来越弱,最后消融在山谷中深不见底的寂静里。

这山谷有多深?小周问。她的声音在发抖。通讯兵最怕的不是子弹,是未知。

比看起来深得多。张宗玄没有往下看。他只是把手里的太乙盘举到了眼前,盘上的磁针正在以极快的频率左右摆动。不是在指向某个方向,是在犹豫。太乙神算的磁针不是指南针,它指向的不是地理磁极,而是附近气场的密度梯度。正常情况下,磁针会稳定地指向气场最强或最弱的方向,看张宗玄设定了什么模式。但当附近存在多个强度相近但方向冲突的气场时,磁针就会摇摆。这里的气场,像被搅拌过的液体。没有一个方向是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按照普通山路的速度和他们的行进节奏,应该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脊,前面出现了第一户人家。

土坯房子。标准的广西山区民居,黄土夯筑的墙壁,厚度约四十公分,保温隔热。墙壁下方的三十公分是石头基座,防止地面的潮气渗入土墙。瓦片顶,黑色的土瓦,经过长年雨水的冲刷已经褪成了深灰色。门口晒着几串玉米,不是观赏性的,是真的晒来吃的。玉米棒子不大,粒粒饱满,是广西本地的老品种,不是杂交的。门前空地上有几只散养的家鸡在刨食,鸡冠鲜红,精神状态良好,不是那种被圈养笼子里病恹恹的鸡。

一个妇人蹲在门槛上择菜,一种南方常见的野菜,叫马齿苋,茎是暗红色的,叶子肥厚多汁。择菜的动作极其熟练,左手拿菜,右手拇指和食指配合,从根部往上择掉每一片无用的黄叶,一次性择净,不重复。这种熟练不是装的,是做了几十年农活的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没有辨识度的脸。她的五官分布完全在大众平均水平上,眼睛大小适中,鼻梁高度适中,嘴唇厚度适中,皮肤光泽适中。普通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程度,因为真正的普通人,总会在某个细节上不普通一点:嘴角有一颗痣,眉心有一点青筋,耳朵的形状不对称。但她,什么不普通的地方都没有。她是一张平均脸,在数学意义上被完美平均化了的脸。

请问水伯住哪里?陈默远问。

妇人往山上的方向指了指,她的手指也是完全在平均长度和平均粗细范围内的。那边。三角房子,就是他家。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磁性那种好听,是没有任何特征的那种好听。音调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段被机械校准过的标准语音样本。

谢谢。

队伍继续走。一路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嵌在山坡上,每户之间的距离不规则,有时隔五十米就见一户,有时走两三百米都不见人影。有人在晾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衫,用竹竿撑在屋檐下。有人在劈柴,斧头举起来,在正午的位置停顿约半秒,然后利落地劈下去,木柴从中间一分为二。有人在门口逗小孩,小孩大约三四岁,光着脚在泥地上跑,咯咯地笑。

每一户都有人在做着极其日常的事情,每一样事情都做得极其自然。但他们遇到的每个人都长着几乎相同的脸,不是说一模一样,是那种差不多的相似度。差不多的眉眼之间的距离,差不多的鼻梁和嘴唇之间的角度,差不多的颧骨高度,差不多的神情。那种淡淡地看着你、没有任何戒备、没有任何兴趣的神情。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张宗玄忽然停了下来。他停在一个岔路口,左拐是往上,右转似乎是通往后山。但两条路的宽度、坡度、路面的石子密度都几乎一致,像有人用同一套施工标准同时铺了两条路。

陈队。

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张宗玄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已经被树木遮住了视线,看不到那几间土坯房。我们一路上看到的人,都长一个样。

队伍停了下来。九个人站在半山腰的山路上,前后都是密林,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滑腻腻的苔藓。赵军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不是热汗,是冷汗。

血缘关系吧。赵军说。他试图用理性来消解不安,这是他多年军旅生涯中形成的最有效的心理防御机制。山里村子,通婚圈子小,邻近几个村子互相通婚,几百年下来大家的基因库基本重合,长得像不奇怪。我在东北见过类似的情况,一个屯子里的人都长着几乎一样的脸型。

不是长得像。张宗玄的语调沉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接近陈述档案的低平音调。是你记不住。你现在,闭上眼睛,想想刚才那个择菜的妇人。她长什么样?

赵军张了张嘴。他记得有个人在择菜。记得是个妇人。记得她蹲在门槛上。记得门槛是石头的。记得她手里拿的是马齿苋。但是脸,眼睛是大是小?鼻子高不高?嘴唇厚不厚?他想不起来。

不是。是没记过。

再来。张宗玄转向麻老三,劈柴那个男人,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深蓝色。麻老三脱口而出,赶尸人的记忆训练果然比常人强。但张宗玄没有停。

他的斧头,柄是什么颜色?

麻老三沉默了。他记得斧头举起来的样子,记得劈下去的声音,咔,柴裂了。但是斧头柄的颜色,他想不起来了。不是记不住,是他看到斧头的时候,眼睛告诉他那是一把斧头柄的颜色这个信息就像根本没有被他的大脑处理器接收。

门口逗小孩的,是男是女?

......没人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但仔细一想,竟然不确定。那个逗小孩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浅色的?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那个小孩,是男孩还是女孩?

又是沉默。

九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的山路上。六月的广西,太阳正从头顶的云层缝隙里洒下炽烈的白光。山风吹过,林间响起树叶的沙沙声。但所有人都觉得背后发凉。不是被风吹的,是一种被之后的反向恐惧。你看到的东西,竟然没有在你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道光照在墙壁上,光移走了,墙上没有任何温度。你的眼睛接收了,但你的大脑没有。这个过程中的哪一步被劫持了?

陈默远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军事头脑在这种超自然的推理中同样有效,抛开一切不确定因素,抓住最核心的逻辑线索。水伯,他不止我们记不住他,他把周围的人也......

不对。张宗玄打断他。他蹲下来,不是检查什么,是一种直觉性的姿态变化。在太乙神算的训练中,当你面对一个不合逻辑的现实时,先降低重心,让自己离大地更近一些。因为如果天空不可信,至少大地不会骗你。

他抓起一把路边的泥土。不是随便在地表一撮,他用太乙盘在土层上量了约三公分的深度,然后徒手挖开表层浮土,露出的,松散度适中,湿度适中,能闻到一股深层的腐殖质气味。他用指甲扒开一块土团,里面有细小的植物根系、碎石颗粒、可能还有微生物的代谢物。

土是真的。他把土放下,用旁边的蕨类叶子擦了擦手指。有机质含量大约8%到10%之间,符合广西山区亚热带阔叶林土壤的正常参数。湿度在60%左右,跟昨晚的降雨量吻合。土里有活着的根系,说明这块地在近几年都处于自然生长状态。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不远处的土坯房。房子的墙壁确实是土夯的,夯层清晰可见,每层大约十到十二公分。屋顶的瓦片长了青苔,青苔的厚度在二到三毫米之间,按照广西青苔的生长速度推算,这些瓦片至少盖了十年以上。

房子也是真的。张宗玄走到那间门口晒着玉米的屋子,屋里黑漆漆的,从门口看进去,能看到灶台、水缸、靠在墙角的一把锄头。他伸手摸了摸墙壁,土墙的温度比空气温度低一些,是夯土建筑应有的物理特性。他凑近闻了一下,土墙有淡淡的霉味和草木灰的碱性气味。这些细节,都是真实的、经得起物理检验的。但人......

他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八个人,说了那句让整支队伍从升级到的话:

不是。

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不是自然风的声音,更像某种大型生物缓慢呼吸的节奏。

什么意思?陈默远问。

意思是从我们进了那个牌坊开始......张宗玄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房屋。村民。鸡。玉米。劈柴的斧头。择菜的马齿苋。逗小孩的笑声。这些细节在他的大脑里一个接一个地被标注、被归类、被解析。,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在他的设计里。这些不是人,是用气捏出来的。跟真人的差别,微小到需要用太乙盘的磁针才能分辨......

他的声音在这里短暂地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为太乙神算弟子的那部分理智,在给自己拉响警报。

而这个程度的,比毛僵和幻境加起来,还要高出至少两个层次。

山风忽然停了,刚才还在吹的风,一秒之内全停了。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透明的琥珀。阳光在被凝滞的空气里折射出一种微妙的偏色,不是阳光的颜色变了,是空气的密度变了。在气密度突然升高的环境中,光的折射率也会发生变化,这让天空看起来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紫灰色调。

麻老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赶尸铃。他的赶尸铃在白天从不发声,那是为夜间的尸体准备的。但现在他的手本能地按在了铜铃上,不是要摇,是一种类似于婴儿抓母亲衣角的心理依赖。赶尸人一辈子不信别的,就信这只铃铛。铃铛在手,至少他跟他的祖先有一丝联系。

赵军的手指搭在了枪套上。不是要拔枪,只是触碰到枪柄上的防滑纹路,那种交叉的菱形刻纹在他的指腹上留下微弱的触觉反馈,告诉他:你还没有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怕也没用。张宗玄继续往前走。他把太乙盘收回怀里,铜盘在衣服下微微振动,不是因为外面在晃,而是盘内的气灵感应到了体外气场的奇变异动,在自动调整内部的推演参数。以他的手段,要我们的命,我们连这块山坡都上不来。昨天晚上篝火点着的第一秒,我们就已经在他的镜子里了。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他的脸在凝固的空气里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不是恐惧,是太乙神算弟子的某种生理反应。当算力被推到极限时,他的面部血管会收缩,血流会优先供应给大脑的计算中心,这是多年训练形成的生理编程。

走。去三角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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