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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巴哈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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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道德经》第八十章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陋室铭》

巴哈屯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一个在1:军用地图上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字。到了地方才发现,连点都算不上。只是一条土路的尽头。土路从最近的乡镇延伸过来,蜿蜒十六公里,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野草长到齐腰高。路的尽头是一个被废弃了不知道多久的打谷场,地上铺的青石板已经裂了缝,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芒草。

几棵歪脖子树歪歪斜斜地长在一旁的山坡上,不是种的,是野生的。广西的歪脖子树学名叫斜叶榕,根系会沿着岩石的缝隙往下钻,树干长到一定高度就被山风吹得歪向一边。这几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都挂着褪了色的红布条,当地村民用来祈福的,不知是哪年挂上去的,布条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白发脆。

树下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他穿着一件灰得看不出原色的对襟衫,脚边放了几个竹筐,筐里装着半干的木耳。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老头的草帽盖在脸上,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他好像在打鼾,但鼾声很轻,轻到你要走近了才能确认他确实是在呼吸。

陈默远停下车,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军靴在泥土上踩出的声音被十多年的经验压缩到了极致。但老头还是在他靠近之前就睁开了眼,不是猛然睁开,是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的眼皮,像一只在太阳下睡觉的猫。

你们找谁?老头问。他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的质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飘过来的回声。

水伯。陈默远说。

老头把草帽从脸上拿下来,露出的脸跟他的声音一样,有一种模糊的质地。不是说五官不清晰,是他的整张脸给人一种你看到了,但你知道自己记不住的感觉。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巴不特别,皮肤因为长年日晒而呈现出一种很深的古铜色,但所有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极端的。普通到你的大脑不愿意为这张脸分配任何存储空间。

他打量了一会儿陈默远。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很淡,像一个博物学家在观察一只他没见过的昆虫。然后他朝身后的山的方向努了努嘴,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嘴角往山的方位歪了一下。在城市的社交场合里,这种程度的暗示会被大部分人完全忽略。但张宗玄捕捉到了,因为这个努嘴的幅度刚好在人类视觉阈值的边缘。太精确了。不是故意的,是习惯。

水伯啊,在里头呢。上了那个坡,拐几个弯就到了。

谢了。陈默远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头叫住他。他把草帽重新盖回脸上,动作很慢,像在做一套精密的手工活。今天别去了。

为什么?

水伯过了中午不见人。老头说完这句话,身体往树干上一靠,他的身体和树干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水融进了泥土里。草帽盖住了脸。呼吸声又响了起来,轻乎乎的,若有若无。

陈默远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半。

他说得对。麻老三从车上下来,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他蹲的姿势是他经典的定中桩,膝盖微弯,重心在中间,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陀螺。高人讲究时辰,不全是迷信。午时一过,阳气开始下沉,阴气从地底往上渗。到了下午,阴阳的比例已经在变了。有些修行人的体质特别敏感,他们的气会在午时之后进入一种内敛状态。这时候跟外人接触,对他们的气是一种耗损。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高人的规矩?赵军从另一辆车里伸出头来。

因为赶尸也是这个规矩。麻老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赶尸从来都是傍晚出发,天快黑的时候,阳气还没完全沉,阴气刚好浮上来。这个时间段叫阴阳交泰,是天时最适合的时间。不是迷信,是气理。中医里的子午流注也是这个原理,不同时辰,气血在不同经络里流动。高人把时间看得比什么都重,因为他们的身体就是精密的仪器。

陈默远想了想。他看了一眼张宗玄,张宗玄正在观察那个老头草帽脸。不是因为草帽挡住了,是因为即使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那张脸依然是不清晰的。

先找个地方扎营。明天一早进山。

他们在距离山脚一里地的地方找了块平地。平地是在一条溪流旁边,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两岸长着密密的竹林,风穿过竹子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吹箫。麻老三说这是,竹林之间的气流摩擦产生的声音,在湘西被当成一种占卜工具。竹啸的音调高低变化,据说能预示三天之内的天气变化。

帐篷搭好后,夜幕降得很快。十万大山的夜晚跟城市的夜晚不是一个概念,城市里你关了灯还有路灯,关了路灯还有月光,关了月光还有远处建筑物的轮廓。但在这里,当太阳沉到山脊。前一秒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后一秒就伸手不见五指。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连月光都没有。因为山太高了,月亮被挡在了山脊的后面。

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火光在黑暗中切出一小圈暖橙色的空间,刚好够九个人围坐的直径。圈外的黑暗是绝对的,你在城里永远不会见到的那种绝对。赵军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枯枝上有松脂,燃烧的时候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溅出的火星在黑暗里飞了不到半米就消失了。

远处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叫声在山谷里来回弹,先是一声短促的尖啸,然后在峡谷的某处激起一道回声,回声又引发新的回声,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层层扩散,最后变成一首由无数个版本重叠在一起的、听不出远近和方向的声音奏鸣曲。麻老三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不是兽,是山魈。

山魈是什么?小周问。她在篝火旁蜷着腿,膝盖上摊着一本密码本,即使在营地她也保持着随时准备通讯的状态。这是通讯兵的本能。

山里的东西。麻老三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不是鬼,也不是妖,是地气凝聚成的。没有实体,但有声音。你听到的叫声,其实不是喉咙发出来的,是气在特定地形里共振发出的。湘西的老人们说,山魈是山的,它叫了,说明山在喘气。

那你觉得,这座山,喘得正常吗?张宗玄问。

麻老三看了他一眼,火光里,张宗玄的脸比白天更清晰。不是因为光线强了,是太乙神算弟子在黑暗中的比白天更明显,就像夜明珠在暗处会自然发光。不正常。麻老三把树枝丢进火里,太急了。

张宗玄没有再问。他坐在篝火旁的地上,手里握着一根小树枝,不是要往火里扔,是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他的动作极快,太乙神算弟子在盘面上的推演速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因为他的大脑不是在,是在。每一笔都是经过精确推导后自动画出的,就像你不会怎么走路一样。

小周好奇凑过来看。她看到地上的图案时愣了一下,不是一个简单的太极或八卦图,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盘面:中心是一个太极图,往外辐射出九宫格,再外层是六十四卦的环形排列,最外层是二十八宿的星图。每一个卦位旁边都有天干地支的标注,相邻卦位之间用细线连接,不是无规律的连线,而是严格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逻辑:木生火的连线是单实线,火生土是双实线,土生金是单虚线,金生水是双虚线,水生木是波浪线。五种线型在泥地上交错纵横,构成了一张极其细密的信息网。

这是什么?

太乙盘。张宗玄头也不抬。他的手指在盘面上快速移动,不是在盘面,而是在盘面。真正的太乙神算师不是把太乙盘当成一个静态的参考表,而是当成一个动态的计算器。每一个位置的改变都会引发连锁反应,就像在下一盘自己跟自己下的围棋。我在算明天的路。

算出什么了?

张宗玄的手停了。他的手指停在盘面西南角的一个交叉点上,那里是六十四卦的卦位置,对应二十八宿中的。

奇怪。他自言自语。

哪里奇怪?

我算了两遍......张宗玄用树枝尾端点了点那个交叉点,这个位置,是明天我们要经过的地方。按原来的地势推演,这里应该有三个阳位,三个阳气聚集点,分别对应路、桥、山口。但我算出来是四个。多了一个。

算错了?小周试探着问。

不可能。张宗玄的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你觉得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不安。我二十岁以后就没算错过。不是我不会错,而是太乙盘本身有自动纠错机制。如果初始数据有错,盘面会产生逻辑矛盾,就像数学方程出现无解的情况。但这个盘面,没有矛盾。每个位置之间的逻辑都是自洽的。这意味着,我输入的数据是对的。

小周吞了一下口水,她注意到张宗玄把树枝折断了。不是生气,是他手指的无意识反应。太乙神算弟子的手指在长期推盘训练中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当大脑遇到无法闭合的逻辑环路时,手指会自动施加更大的压力,为了,现实。

多出来的那个阳位,是什么?小周问。

不知道。张宗玄把断掉的树枝丢进火里。火焰吞噬了树枝,发出噼啪的声音。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但既然它在那儿......

就是真的。陈默远走过来,补完了他没有说完的话。他蹲在太乙盘旁边,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他看不懂,但他看得懂张宗玄的表情。张宗玄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太多情绪。但现在,他折断了一根树枝。

可能是地形干扰。陈默远用合理的推测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十万大山的地磁场本来就乱,你的罗盘在里面失灵也正常。

不是磁场。张宗玄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我算出来了但我解释不了的困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被读懂了。是有人在我算之前,就算准了我会怎么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篝火跳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火星溅到了空气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远处的山魈还在叫,那声音此刻听起来不再是的异域风情,而像一种谨慎的警告。

陈默远拿起烟,又在指尖捏灭了。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地方的不安之前先灭掉任何可能暴露位置的光源。连打火机的光亮。天相师可能什么都看见了,但你自己也得做点什么。

小周把密码本合上,她的手指在封皮上擦过,指腹摩挲着纸面的粗糙纹路,这是一种她从小养成的让自己安定下来的习惯。

翌日清晨,山里起了浓雾。

雾不是从山上滚下来的,而是从地面上一寸一寸地出来的。最开始是脚踝处的白烟,像有人在泥土里埋了一根看不见的烟囱。慢慢地,白烟往上升,漫过膝盖,漫过腰部,最后淹没了整个世界。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前车的尾灯在雾里变成一个模模糊糊的橙色光斑,而且这个光斑时近时远。近的时候你觉得它就在你面前,远的时候你觉得它已经开出去很远了。

草叶上挂着露珠,南方的露水重,每一片草叶上都坠着至少七八颗圆滚滚的水珠,沿着叶脉排成一排,像挂在项链上的珍珠。踩上去湿哒哒的,脚底发出轻微的扑哧声。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在晨露中被激活后的那种清新而浓郁的气息,不是城市里那种加了香精的雨后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是纯粹的、毫无修饰的腐殖质和叶绿素的混合气味。

九个人整装完毕。赵军在检查每个人的装备,枪支、弹药、应急食品、急救包、信号弹。麻老三在给每个人发一截小小的柳枝,湘西的习俗,进山时带柳枝,柳枝能掉路边的邪气。遇到鬼打墙的时候,据说用柳枝抽打路边的石头,能打破幻境。张宗玄什么也没带,他只有那个巴掌大的太乙盘。他把太乙盘托在左掌心里,右手食指在盘面上轻轻按住,这个手势叫,是太乙神算在进行复杂推演前的初始化姿势。

沿着昨天老头指的方向,队伍开始往山里走。

入山口有一座牌坊。石头砌的,是那种最原始的干砌法,没有用一滴泥浆,只是把不规则的石块通过角度和重量的精确配合叠压在一起。不用泥浆在风水学上是有讲究的,泥浆不透气,会阻断地气的流通。不用泥浆,地气可以从石缝里自然穿过,牌坊就不会气,而是气。这需要极其精湛的石工技术,每一块石头的角度都必须算到毫米级。牌坊不高,大约三米左右,顶部是一个略微倾斜的拱形,不是水平拱,是偏左侧偏低约三度的不对称拱。不对称在天相师的世界里,不对称就是完美。

牌坊上没有字,只刻了一些模糊的纹路。张宗玄在牌坊前站了一会儿,队友们已经走过牌坊往前走了,只有他还停在牌坊前。他伸出手指,沿着石头的纹理慢慢滑过。石头是花岗岩,广西境内常见的基岩,年岁在它表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黑褐色风化物,摸上去粗糙而温暖。风化物在刚下过的雨水浸泡后软了一点,指甲一刮,能刮出一道浅痕。

不是新的。他说。声音不大,但麻老三在前面回头听见了。这块花岗岩的风化程度,至少暴露在空气中几百年了。广西的降雨量年均1500毫米以上,花岗岩在湿热气候下的风化速度大约是每百年薄零点三到零点五厘米。这道风化层......他用指甲刮出的那道浅痕深度约零点二厘米最少四百年,可能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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