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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敢失去的东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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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人。九个被关在自己不敢面对的笼子里的人。天相师没有用任何一个敌人,他只用了一根稻草,就把九个人全部困住了。张宗玄在后来的报告中写了一段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如果不是檀香,我会在河里算一辈子数字,再也想不起来河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他是最可怕的对手,也是最慈悲的老师。他把我们最怕的东西捧到我们面前,问了一句话,你敢不敢看看你自己。

张宗玄是被一根檀香拉回来的。

他在进入幻境的那一刻看到了数,不是人,不是景,是数。天空不是天空,是卦,无数的卦从天空落下,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两千零四十八变体,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数字暴雨。每个卦落在地上,就变成一个数字。一变为零,零变为一,一与零之间的任意小间距又生出无限个新的一,新的零,地上的数字聚成河流,河流流入大海,大海的浪花里又有新的卦破沙而出,整个过程中隐藏着一条极深的规律。他知道,只要他算出来,就能理解宇宙。无穷无尽的数学,他蹲在河边,用手舀起数流,看它们在指缝间流逝,每一粒沙都是一个未解方程,每一朵浪花都是公理,他忘了,忘了,忘了终南山,忘了天相师,忘了,忘了行动组,忘了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只想算出规律,只要再加一炷香,他就能推完,再加一炷香,再加一香......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檀香。从他的鼻腔灌进来,凉的,带着辛辣的甜,像有一根线,从他的鼻子,一直往下,往下,穿过喉咙,穿过胸腔,穿过横膈,在他的丹田位置,打了一个结。结,震动,结在震动中散开,散开后的气流沿着他的经络往上涌,涌到百会,撞到头顶,信息,开始回流,终南山石洞师父太乙神算,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不在地面上。他在天相师的幻境里。

张宗玄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真实的梯田,流水,灰白的天空,蹲在田边的老伯,稻草人和他自己。他的一只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烧了大半截的檀香,是他自己在陷入幻境前的最后一秒点燃的。太乙神算弟子在面对精神攻击时的条件反射:嗅觉是最后失灵的感官。因为不经过丘脑,嗅觉信号直达嗅觉皮层,不需要在丘脑等待—不需要你的同意,它能给你一秒。就是那一秒,他点着了预先插在纽扣孔里的檀香。

他回头,八个队友站在不同的位置,像八尊蜡像。每个人的脸都凝固在一种表情里,麻老三握着自己的铃铛,嘴唇在翕动,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赵军双手虚按在面前的空气上,指头抽搐,像是抱着什么看不见的栏杆,双腿在抖,不是冷。小周的泪迹从眼角一直干涸到耳后,头微偏,唇角那个角度,像是在无声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宗玄拿起檀香,走到离他最近的陈默远面前,把檀香的烟雾扇进他的鼻腔。檀香从陈默远的鼻翼灌进去,他的肩膀先是狠狠一抖,像靠枕被人抽掉了。然后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绿豆汤从他手中消失,妈妈的脸淡去了,桂花树,厨房,围裙,全部碎裂,像镜子碎了,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妈妈的脸,然后每一片都落在地上,消失了。

陈默远跪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氧气忽然恢复了对他的供应,胸膈大幅度起伏,泪水还没干,挂在胡子茬上,他用手抹了一把,把湿的手在军服上擦掉。他不想去看田边那老伯,不是怕,是......

醒了?张宗玄问。

陈默远说不出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空气清冽,在胸腔里冷却着肺温,然后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张宗玄一个一个地把人救醒。每个人醒来的时候都像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大口喘气,眼睛红,面皮绷着,嘴紧闭,不是不感激,是不想回忆,却又发现根本无法忘记。那种悲伤,不是害怕,是悲伤,是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但它把你已经愈合的伤口又生生撕开了。更残忍的是,他知道你会发现是假的,所以才做得这么真。

小周最后醒。她醒来的时候没哭出声,只是把手心里那已经干涸的泪痕,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反复摩挲,二十年前的泪,干了,但在幻境里流的泪,是真的,因为流的是她此刻的泪。

陈默远点燃了一根烟,今天第七根,也可能是第八。他抽得比平时慢,每吸一口都要停很久,把烟雾压在肺里面,像在做某种对自己心脏承压能力的测试。

全体都有。他踩灭烟头,脚跟在草地上碾了一圈,声音恢复了队长那种不容置疑的铁质硬度,即刻上山。

队长,赵军想说什么,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那是因为他刚才在抱着栏杆。

没有可是。军人的天职......陈默远的声音在这里忽然顿了一下,非常轻微,但张宗玄听到了。然后陈默远用更低,更硬的语调续完了,就是往上走。

没有人再说话了。他们排好了队,在田边老人的稻草人旁经过,老伯还在那,把稻草人摆正,稻草人的位置,被他在刚才,多加了两根交叉成十字的稻草,没人看见。十字,是的符号。他在提醒他们,这就是地狱的入口处,但只要你还能往前走,地狱就只是路过。

队伍朝山顶,那个被浓雾重新遮住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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