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敢失去的东西(1/2)
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
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庄子·列御寇》
九个人,九种绝境。梯田边的老伯依然在摆弄稻草人,他的手依然很慢。阳光覆盖着他,也覆盖着九具站着不动、表情各异的。
麻老三回到了湘西老家的赶尸客栈。那座客栈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落魂栈,建在凤凰古城外围一座独立的小山头上,专门用来给赶尸途中的赶尸人和尸体歇脚。客栈从不接待普通客人,门只能从里面推开。客栈的大堂里供着钟馗,不是画像,是一座木头雕像,木头被烟熏得发黑。雕像脚下常年燃着三盏油灯,天灯、地灯、人灯,三灯全亮,尸不进宅。少一盏,阴气翻转。
父亲坐在门槛上。一样的旱烟杆,铜锅,玉嘴,竹杆。杆上挂着一串铜钱,不是真钱,是特制的铜片,镂空刻着敕令太平四个字。铜钱上结了一层厚厚的不规则铜锈,好的铜锈,像青铜器上的孔雀绿。烟杆里装的不是烟丝,是湘西本地的一种草药叫赶尸草,点燃后散发的烟味辛辣呛鼻,但能在夜间形成一道持续的外气屏障,防止山里的瘴气侵入赶尸人的呼吸道。
父亲的脸还是壮年时,颧骨高,眼窝深,嘴角的皱纹像夯土做成的深痕里嵌入的河流。旱烟在嘴角翘起,一吸,烟锅里的火光亮了一瞬,把父亲的半张脸照成暗红。不是后来躺在病床上,皮包骨,连旱烟都含不住,只能侧着身子咳嗽,咳到肺出血。不,不是病床上的。是以前那个扛着赶尸棍翻过雪山的父亲。他父亲走了十几年了,肺癌。医生说是旱烟里的焦油害的,但麻老三从来没劝过父亲戒烟。他不忍。父亲一辈子什么都没拥有过,除了这根旱烟杆。
老三。父亲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门槛下的石板上,和许多年前的烟灰叠在一起。赶尸客栈门槛前的石板上,烟灰和脚步已经积了快四百年,一层盖一层,时间在这的褶皱比石板本身厚多了。你记住,赶尸人的魂,在铃铛里。铃铛响,魂就在。铃铛不响,人就废了。
麻老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打湿的棉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他本能地用右手摸过去,左手完好无损。不是后来那根,被僵尸咬了,少了两根手指的那截断茬,那还是好的,那还是完完整整的五根手指,中指和食指还连接着掌骨,他摸到自己的指甲,指甲,那是他赶完一趟大尸后经常不自觉在手掌侧缘掐出的小印记。
他忽然觉得想哭,不是看到父亲,而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过他。不对,不是很多年,是,一次也没有。从父亲走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在梦里见到过父亲。
人说,最深的悲伤会让你连梦都不敢梦。你不是忘记了他,是怕梦见之后醒来还要再失去一次。所以你的潜意识自己帮你做了决定,禁止入梦。
你干嘛呢?父亲皱了皱眉,他的眉皱起来的时候,眉间深深地陷下去两道竖纹,从小看麻老三长大了的纹。铃铛拿好,今晚要赶一具百年的,你跟我去,让你看看什么叫真功夫。
麻老三握紧了铃铛。铜铃在他掌心,不凉,是热的。父亲坐在夕阳中,头顶是客栈乌黑的瓦当,面前是一院子的枣树,树上结满了半青的枣,在夕照下像镶了金边。旁边另一个比他小半个头的身影,他忽然看见自己,留着平头,又黑又瘦,十二岁,十二岁那年的麻老三,眼睛里满满是对今晚跟父亲去赶尸的畏惧和兴奋。两个叠影,成年的他站在门槛边,十二岁的他从屋里走出来,肩着一个小包袱,经过父亲身边,成年他忽然想跟十二岁的自己说一声,今晚,你看好路,不要怕,但是话咽住了,他想说的太多,说不了,他伸出手,手穿过夕阳,摸到了十二岁自己被光拉长的影子,而父亲还在叫他,老三,
赵军回到了海面。不,是回到了海底。海水极其安静,没有风,没有浪,1998年海上那次台风,最大的威胁不在台风,他们在台风眼里。台风眼的内壁,那里竖着一堵水做的墙。水墙,不是,浪有顶,浪过去了水还会回落。水墙没有弧度,是垂直的直角,从海平面直直地往上,看不透,肉眼看不到顶,只看到水墙的颜色从浅蓝渐变到深蓝再渐变到纯黑。黑,是深过了可见光能触及的水深,黑到你的大脑无法界定,黑的尽头,大洋的尽头在此处折叠成90度。
船在海上被台风刮得只剩半个轮机,他脚下,甲板,斜着,水墙,在靠过来,不是快,很慢,但那不是躲避的问题,那堵墙没有边缘,目力所及的整个海平面,都在被这堵墙折叠,四面八方,无处可逃,不是过来,是过去,是把你的位置往大洋的折叠轴线上移动,他没有喊。他来不及喊。水墙的面壁已经压到了船头,接触到水墙的海水,从蓝色沸腾为白色。他在船上,没有翻,船头被水墙吞没,没有任何重量,像是从一个世界滑进另一个世界,他的身体也在被,撕。不,不是撕,是,身体在变形,延展开,手掌的长度从十公分拉长到一米,他看到了自己掌心的每一条皮肤纤维的拉伸,看到了血液在他透明的手指里,不再流动,僵住了,然后水墙忽然撤走。撤走的声音,一声巨响,像一座山从海里拔了起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跪在甲板上,海水从他手边的排水孔流下去,他捡了一条命。
现在水墙又升起来了,比记忆中更高,高到他抬头只能看到水,看不到天。不是天在水上面,天被水也折叠了。船,还是那艘船,甲板,排水孔,他跪在同样的位置,仰头,看水墙,看它从变成。他不想醒。他想看看这堵折叠大洋,这次还会不会也突然撤走。
小周回到了她的大学,女生宿舍四人间,上下铺,水泥地。蚊帐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小花。门开了,学长走进来。学长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室友们都不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学长侧脸,他的鼻梁被光打出斜影。他的嘴唇在动。那句话,毕业那天,他靠过来跟她说了那句话。她没有听清。不是他说得太小声,是她的大脑在耳朵接收到那句完整的话之前的半秒,切断了听觉路径。耳膜震动了,听神经也传导了,大脑皮质,在语言理解这一步,关闭了。不是听不见,是不敢听见。
此刻,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嘴在动,她拼命想听清楚,还是听不见。那种急,像憋在水下想呼吸,口鼻都贴着水面,但水面上有一层油膜,你怎么顶也顶不破,气泡积在腮帮里。她急得想哭。然后眼泪真的流了下来。热热的,泪水流过脸颊,顺着下颌,滴在面前的水泥地上,迅速化开成一小摊。她用手去接,手心里积了一洼,她看着手里自己的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天相师让她看的,不是那句话,是她的遗憾本身。他给了她一个通道,回到那个没敢听完的瞬间,但你猜怎么着?当她终于有了准备、有了勇气、有了所有她当时缺少的东西回到同一道门前,门还是锁的。因为是你自己锁的,而钥匙,在二十年前的你手里。
鸭子的徒弟小胖,一个被赵军带来跟着麻老三学打铃的年轻人,看见自己死了。他躺在一张挂着白帐的床上,床单是粗布的,有一股消毒水和旧木头的味道。身边的人,还有陌生人,正在给自己穿寿衣。寿衣的布料很硬,系扣的时候蹭到了他的脖子。痒,他想动,动不了。
父亲站在床边,面无表情。他的父亲从来不会表达感情。打他,用手掌扇,藤条抽,皮带甩,都是常态。骂他,废物,你怎么还站不稳,让他滚,滚回田里去,别在这丢人,然后父亲忽然伸出手。伸得极慢,慢到连父亲脸上那种永恒的僵硬,都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把一颗玻璃弹珠,放进自己的寿衣口袋里。小胖看见了,弹珠里面的彩色梅花,蓝色,红色,黄色,跟七岁那年,父亲在镇上赶集时买给他的那一颗,一模一样,他还以为父亲早就忘了。他想喊一声,嘴唇碰到了寿衣粗硬的领口,声音被堵住了,只有喉咙在无声地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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