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顶的雾（2/2）

我知道。白衣青年点点头。他的点头幅度极小，不是敷衍，是天相师一脉的习惯，每一个动作都只消耗最少的能量。师傅说过，你们会来。已经来了两次了。

两次？陈默远皱眉。

第一次，三个人。在山脚下走了两天，师父放他们回去了。白衣青年的语气不咸不淡，不是轻蔑，是不带任何评断的陈述。第二次，就是你们。来了又退，退了又来。走到半山腰停了，然后又继续走。最后走到了这里。

我们要见水伯。

白衣青年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浓雾翻涌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雾的密度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局部变化，像有人在雾帘后面走近了一小步，又退回去了。

见到又能怎样呢？白衣青年问。他的反问没有任何敌意，是真心的疑问。像一个数学家面对一个他认为无解的问题，他好奇你为什么还在尝试求解。

这个反问让陈默远噎住了。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国运、危局、种仙计划、山河大鼎。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被自己否定了。是啊，见到又能怎样？你有你为国为民的大道理，但天相师有自己的道。你的道理比他的道更大吗？凭什么？

但陈默远深吸了一口气。他直直地盯着白衣青年，不是用权力，是用坦诚。天相师在战场上帮过我们。在中越边境，他一个人干掉了整支邪术行动队。他出手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那些蛊虫和降头伤害的不是士兵，是无辜的百姓。他知道战争的走向中，有些力量不该参与，所以他阻止了。所以我们才来找他，不是为了命令他，是为了告诉他，种仙不是命令。是请求。是传承了三千年之后，第四代天相师，还愿不愿意再看一眼，这条文明在坡顶上摇晃。

所以你们就来找他，让他再做一次？白衣青年淡淡地说。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眼角的温度似乎升高了零点一度。太乙盘能感应到这微小的温度变化，张宗玄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盘针。针头在轻轻颤了一下后恢复稳定。让他把自己的余生封进泥像里，帮你们巩固一个他自己都未必相信的所谓？

种仙计划不是......

我知道。白衣青年打断他。他的打断不是粗鲁的，是一种精确的拦截，在陈默远的话进入激昂的转折前，用一个平静的陈述堵住了情绪的阀门。师傅说过，种仙术从殷商传到现在，三千多年了。每一次文明爬到坡顶，都是有人在底下拉着。你们做的事情，我懂。你们了不起。已经有你们的药老师、你们的水伯，还有你们不知道的很多人，在这条路的

他顿了顿。身后的雾又翻涌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像有一个巨大的物体从雾帘背后缓慢移动。

但是，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情，是一种极少出现的人文温度。师父也很了不起。他有权力拒绝。他这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说，因为他不干涉任何人的命运。但如果他对你们说了，他就破坏了天相之道三千年来唯一的一条铁律，不干涉天命。

陈默远握紧了拳头。他的拇指指甲陷进食指指腹的肉里，疼。但他需要这疼来提醒自己，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在传话，杀了他，水伯也不会改变决定。

天相师在战场上出手，那是。恢复被邪术破坏的人间秩序，恢复那些不该受到伤害的无辜者应有的命运。那是。如果他帮了种仙，就是。干涉国运，干涉天道的运行方向。这跟他的道完全相反。他可以帮一个被蛊虫咬伤的平民，因为他了那个人一个公平。但他不能帮一个文明的起落，因为文明的起落不是问题，是问题。天相师不替天做决定。

陈默远在那片雾前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三个回来以后生病的队员。那种病到底是不是惩罚？还是天相师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507所，你们的道和我的道不是同一条，但我不排斥你们，我也不想伤害你们。只是，你们不能让我走你们的路。

如果我们今天，不进你的门，但也不回去呢？陈默远问。这是一个试探，他想看看天相师对持久对峙的容忍度。

白衣青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一种张宗玄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智慧，不是轻蔑，不是愤怒。是一种，你在撒谎，但我不打算揭穿你的了然。

你会的。白衣青年说。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雾里。

九个人站在山顶的雾前，望着那堵白墙，刚才走出了一个白衣青年，现在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