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山顶的稻草人(2/2)
白衣中年人抬起头。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学徒,但垂下眼帘的样子还是当年那个在雾里等师父吩咐的少年。
夜。深中。竹桌上没有灯,只是火盆中一块老松柴在慢慢烧,火舌舔着炭灰,偶尔舔到松脂就爆出细小的星花。师徒二人这么对坐,像多年前那个无数次他还没有出山的星夜,但现在他已经是天相师了,他可以问,不是要答案,是不想等了。
他低着眼,师父,你为什么不种仙?
炭火响了一声轻爆,火星溅在半空,灭了。
水伯没有马上回答。他由竹床坐起来,起身,慢慢走到门外的院子,白衣中年人跟出去,山月移了,月光从茅草篾缝里透下来,打在师傅背部,老人家在那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旁,他就去了,坐,同坐同一级石阶。
种仙,是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塔的石。山石,底石。文明是塔,是一层一层往上叠的,每一层底下,都有人垫着,是许多人,从第一块木头到最后的瓦,你在地基最底部看不到,是那些垫的人。种仙的人,把灵身封进泥,万年不损,用自己那口气,撑万万人的那口。
这不是很伟大吗?
伟大,不是我的。水伯从稻草人那片叶里取出备好未编的半截草茎,捏在指间,是别人的,是愿意做石头的人。石头有石头的重量,风有风的重量,风也不轻,要让石头能被辨识出是座塔而非乱石,需要风从石缝间穿过,告诉走过的人,这里,有基础,风,是塔的形状,而我只是风。
白衣中年人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将风这个字拆开,然后拼成自己在五大洲四大洋间看到的那些,被困的想、被诅咒的命、被忘却的祖先、不敢忘的血缘,他懂了。不是天相师不帮,是天相师的,是以不干涉的天性站立在所有力量的侧面,让文明看见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子,看清,看瘦,看弯曲,看自己的塔歪向何处,然后,让那些自愿做石头的人,自己去扶。
水伯忽然问,你在外面,动了几次?
白衣中年人的左手,白衬衫长袖的下摆忽而鼓,青筋暴了一下,肯尼亚,村子被匪徒围,抱走了孩子,我去了,我把妇女的血从地上擦干净,把她扶进房里,我没杀人,我把匪徒召集到村口,跟他们说,你们走,不走的,我折枪,折到所有枪像竹子一样不响,他们走了。他沉默了一下,那个人后来成了村子的老师。
水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他站起来走进屋,去给火盆加一根柴,回来时手里多了刚刚烤过的新湿毛巾,是自己烤的,放在徒儿手臂那些交错的刺棘旧疤上,不说话,只是按住很久,像按一批不需要解的字。他们不需要彼此宣说你是对的,天相师不言,去做,做是道在风里的唯一翻译。
师父,如果有一天,门开了,药老师他们,以及门里那些我们等了三千年的,种仙的人,走了出来,那你在山顶上,会和谁站在一起?
火在另端一晕,水伯没答。白衣中年人坐着,看到了他从十七岁起就一直在看的那张朴素的脸,无相,无形,无人能记,但当月光完全移出云时,这脸在他的记忆里停了超过十次呼吸,这是他唯一不怕弄丢的记忆。师父是风,风站不在一起,风流过所有的人,但他会停一停,在那些最伟大的凡人把自己砸入地底的那一刻,风将记住那刻,并把那刻的爆裂告诉下一座山,作为仅一个峰脊专有的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