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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山顶的稻草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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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道德经》第十六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道德经》第八十章

他也已不再年轻。快五十了。重新踏着石阶的时候他发现,那些在雾中守了他太多年的青苔似乎矮了一点,边缘干卷,不缺水,只是知道没人来,这些年上山的人少了。但石阶的音是一点没变,他的千层底布鞋踩上去,唧......跟十七岁那年初上山一模一样。沿途的景象跟五年前他离开时一样,梯田灌着的还是那种冷质的清,流水的声底略略轻微了过去,声调,微妙的变,常人听不出,但他是天相师,他能分辨整座山的。今天,慢,不急,正在午时入定,整座山在深呼吸。

雾还在。但跟他徒弟身份时换了一层,他已不再是二十出头站在雾前等待吩咐的年轻人。他是独立的天相师,他的气已经能牵动雾向,雾向左让了一步,侧肩,让他过,因为雾认得,第五代天相师。山路的沉默,是家,他不需要再出,因为他已在归里。

他在看到那道熟悉的泥巴和稻草三角顶从灰蓝光线中显现时停步,屋顶新铺了几根茅草,师傅自己铺的。梯田还在那,只是这次长在他眼里的不是阵也不是器,是一个老人每天每夜捏着的,再普通不过的年岁。

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竹椅在院子里空着。他不推门,师父自有节奏。下午正阳照在这个院子里,他跟十七年前一样,背靠着门槛,微微仰头,看着云越过山顶,慢,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龟,背着他整个少年和壮年到此刻,缓缓划。

日头偏西,屋里的炭火轻爆了一声,火响,他知道,可以了,屋里传出一个极轻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屋里比他上次离开时,更简了。除了水壶、竹筒和一只缺了口的旧药钵,别无长物。竹床上,水伯老了。但那种,跟他环游世界时见过的所有老人都不一样,不是皮肤皱,不是背脊弯,是一种安定,像一棵活了几百年,从青壮年到古木之年的老榕,叶子没落,根更深了。手里捏着一根稻草,不是蚂蚱,是鹤,翅膀斜着,快飞了。

他跪下来,不是师徒礼,是自然的,就像谷底的风回到山顶时会在岩面形成一阵向下的涡旋。师父看着他,笑了,那笑像水波从石底缓缓冒出,你等了它很久,但你知道它会来。

回来了。

看够了吗?

他在外走了五年,但经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回答是否看够,是否还要继续走的年轻学徒。他想了想:不够。

水伯没说话。他把草鹤举起,对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鹤翅膀是斜的,不是编错,是编成飞,草尖在光下微萌,不够,就是够了。

他把这些年走了多少地方、在麦田边等了多少日落、在暴雨的村落帮一个被泥石流困住的孩子徒手搬了一夜石头、在伦敦地铁站为了那些被困了几十年的站了整整三天不敢呼吸、在公海船底感受到洋流大平层断了长达三千公里的裂带并听到它崩解为亿万暗涌,他没有说完。师傅听时,手里那只草鹤,翅上的一根筋翻了,翻筋,在草编中必须换,师傅没有换,只是在翻出的粗稻草纤维上用指甲压了一下,平了。

你知道,师傅忽然开口,这些年,没人再来要我种仙。他们,在修自己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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