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角房子(1/2)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道德经》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清晨,整座山都还在深睡眠中,只有雾是醒着的。两人在覃家的灶头热了昨晚剩的鸡汤拌饭,吃完,背上装备,沿着屋后那条被踩了几十年的羊肠小径往上走。四十分钟,不长。山路的尽头清晰,一座泥瓦顶三角房子,东墙夯土的缝隙里,生着几株野荨麻,毛刺在晨雾里挂着微细的水珠,不像无人住的荒宅,是有人每天打理的旧屋,旧得干净,干净到每一道墙缝都被重新用黄泥补过。
院子里,一把老竹椅上坐着穿白衣的人。不是水伯,档案里的水伯是老人,这个人大约五十岁,但难判断,天相师不以年纪论。他的白衣洗了很多次,米白,发一点黄,但不脏,是旧,旧得发光,那种只有从山上流过的泉水反复洗涤、在山顶的太阳下被紫外线长久漂白才会有的质地,不是旧货店的旧,是穿了三十多年的旧,他的动作,把茶杯放在竹桌,放得很慢,像怕惊走停在茶盘边吸水的蝴蝶,蝴蝶没有,只是习惯,天相师的动作永不浪费力。
请坐。
英子和顾山在竹桌边坐下。白衣中年人在对面多放了两只茶杯,不是新杯,看着也是用旧,杯沿有茶垢线,深浅不一,像是给要来的人备了很多年,终于用上了。茶已泡好,热,不是刚沏,是他算准了时间,用的温度在壶里捂了四十分钟,刚好的火候。
你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昨天你们进牌坊的时候,竹椅响了一声,我就知道了。
你是......
你们在档案里见过的那个白衣青年。他笑了,还是那种极淡的、像清晨雾里一触即散的,笑。那年我二十出头,今年,快五十,在山上陪师父到如今,已是第二十六年。
你不是去海外走了五年?
回来了,归了,师父在信里寄了我一个字,归。世间走遍,唯有山顶的晨雾,终懂。
顾山看着这个人,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衰老的痕迹,不是因为长得年轻,而是稳得像山头那口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不是不老,是不计较年。他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在口袋里动了动,他忍住没拿,先问。
水伯......
在里面,午睡,不吵。
白衣中年人又给两人续了茶,茶壶随手放在能听见屋里炭火节律的位置,他不住屋,但比任何人更知道火该在什么时候小。
你们为什么来?
英子停了一下。然后她说到了峨眉山,药老师的兵解,紫霄宫传下来的那把剑,陆明在石洞里守了十三年,十三年后的一天,门里传出笑声,像风,又像药老师本人,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有一坛酒。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行军水壶,拧开盖,竟真的还倒出一小股米酒,酒味很薄,却有十年陈。陆明说,种仙人跟种仙人之间,可以被记住,他让我告诉水伯,推门的人不止一个。
白衣中年人,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在听剑,听笑声,听一个名字,药老师。
顾山忽然开口,我们来,不是让他种仙。只是来见一见。二十三年前陈默远他们来,是带着任务来的。我们这次,没有任务,只有好奇,好奇两种道。天相之道和种仙之道,天相师选择不干涉,种仙者把自己变成地基,你们选择做镜、他们选择做石,我们想看,选择不干涉的人,最后活成了什么样子。
白衣中年人低头看自己那双编了太多稻草、指尖有倒刺的手,缓缓开口,我活成了,一个每天给师父烧水的人。
顾山愣住了。然后他把笔记本推回去,没有画,不是在收集,只是在看,原来活成风,就是回到一座山,烧一壶水,等一个能喝到茶的人,自己却不喝,只是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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