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角房子（2/2）

约莫下午两点，三角房子的木门一声，开了，门轴是干的，但叫声不尖锐，像门很习惯了在午后开就午后开。

老人走了出来。

他的步幅极慢，每一步都像在踩着什么看不见的石阶，不是慢，是法，每一步踏在空气中，但大地都响应。穿一件灰蓝色粗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起毛边，手里捏着一根稻草，正在编一只蚂蚱，蚂蚱已经成形，八根，腿，翅，触须，各安各位。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了。抬起眼，看了看英子，又看了顾山。

英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穿过了一次电流。不是怕，是被。他的眼睛很亮，但亮的不是光，是一种穿透力，不是攻击性的，是识别，他看你的瞬间，你感觉自己不是被看到，是被成你最原本的，那个还没被世界修改过的版本。但不到一秒，那种穿透力就收回去了，平和，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侵略性的注视。英子想，这就是无形无相，不是藏，是把所有的都控制在让你感受不到的不一样里。

从峨眉山来。老人开口了。不是问句。

英子回答。

剑，还在手里吗？

英子被这一问锁住了。剑，他说的是陆明那把紫霄宫的传剑，药老师兵解前握过的那把，陆明在洞里守了十三年，不敢松，不是怕，是等他师父的归。她没想到水伯，在这远离峨眉千里之外的山顶，第一句话，就直指要害。

他已经放下剑了，十三年之约到了，药老师从门里传来了声音。

水伯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白衣中年人注意到了，他惊了，从他有记忆起，整整三十多年，无论山里山外发生什么，凡人来，风来，鸟跌，师傅从未动过。但此刻，他动了，为药老师。

水伯没有追问剑，他走到院子边，面向群山下，雾正在翻涌，十万大山的脊线，隐，再隐，再下一层，最远那层，已不是山，是气，与云层不辨，他静静望着，忽然轻轻跺了一下脚，药老师，兵解成仙，他用剑，我用，这。

英子忽然知道，水伯问她剑在不在，不是在问陆明，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药老师在门里，他在山，他知道。他问门开了几寸？，因为他知道那道门，不只是药老师一个人推的，是所有种仙的人，药老师的十二世，历代种仙的愿力，那些民间的基石，堆积到某一天，就会让门缝开始透风。两个老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山上，隔着千山万缕，在各的位，朝向同一个结果。

英子鼓起勇气，前辈，如果门再开大一点，您会出手吗？

水伯转过身，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新的，是他多年揣着的那只，跟档案里记载的一模一样，陈年的草蚂蚱，触须已断，翅微斜，底部卦纹，是离卦，少了一笔，不是无意，是在等。

他把蚂蚱放在英子手心，带回去给他。

张宗玄先生，说过，

离卦少一爻，因为那时候没刻完，现在要加一笔。他伸出手，指甲是天然圆锋，在蚂蚱底轻轻一划，新的一笔，压在所有旧纹之上，是一横，不是长，不急，贲卦，山在上，火在下。贲者，饰也。不杀，不伐，不以武示人。天相师，只作壁上观，文明如何转，他守他的镜子。

他把草蚂蚱放回英子掌心，转身往门边走去，走到门槛时，顿了一顿，

门开了，就会有人出去。有人出去，就会有人进来。我在这里，等的人也快到山顶了。

门合上了，轻轻一扇，风没有过，门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