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衣的告别(1/2)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道德经》第八十一章
下山的时候,白衣中年人送到了牌坊。一路上三个人很少说话。山中,静得像石头,青石板路映着午后渐暗的浓荫,一只长尾山雉在灌木中拖过尾羽,红蓝渐变,然后沉默地溶进暗处。经过梯田边,英子停了,她看着那道永不间断的流水,声如被分成上下方的同一支摇篮曲,二十三年前陈默远就是在这里,被拉进了肾气幻境,他见到了妈妈的红糖绿豆汤,她此刻站在同一处,脚下石缝那棵老车前草还在,宽叶上积着今年新长的毛,二十三年前没有的毛,但草根,是当年。
白衣中年人最后一次站在石阶上,我六岁那年,师父带我到这。指着梯田上方的瀑布,你觉得这道水,会记住谁?
我说,不知道。师父说,记不住任何人。所以它最干净。
英子看着他,这个人快五十了,但他的眼睛,还跟当年那个在雾中不肯让他们进去的年轻人一样,干净,不冷,你陪了他三十多年,你不想出去再走走?
白衣中年人摇头,我走过的路,已经够了。现在,该坐在山上给师父烧水了。
水伯,之后,
会有那么一天,但不是今天。昨天的烧,是我劈的,劈了二十八块,劈到底,师父说,不多不少,刚好。他的手,还是那么稳。他低了低头,再抬头时,眼睛里有道微不足道的、不是泪的裂纹,他走时,我会知道,然后我会坐下他的椅子,把那只没编完的蚂蚱编完。
我们,会再见到你吗?
会的,他说,后退,开始融进雾里,当你们不需要找我的时候,我就到了。
白衣渐渐溶进午后被竹叶揉碎的光尘里。山依旧,雾依旧,牌坊,石纹内青苔的孢子,在微风里缓缓,散放了一次,不可视的吐纳。
越野车驶出十万大山时,英子把草蚂蚱放在中控台上,底朝上,对着从车窗筛进来的午后金光,离卦的旧纹,少的那一笔,现在在正上方,多了一横,山,贲卦:离下艮上,火在山中,烧而不毁,饰而不消,文明如焰,山容其燃,却以山体限其不可燎原。贲卦在《易经》中解释为,不是表面的修饰,是文化的饰面。文明不能只靠武力和粗暴的生存斗争,需要有人为它饰以纹路,涂以釉彩。上釉,不是让它更强,是让它被看见、被理解、被记住。种仙者是那块砖,而天相师,是把砖垒成塔时中间的镜片,他分毫不受力,却让力有了方向。
他不劈门,他让我们自己劈。英子说。
谁来劈?
他自己说了,等的人也快到山顶了。英子把蚂蚱翻过来,在正午阳光最烈时,她注意到翅膀偏左,不是坏了,是故意编成向左偏,左西南。她倒吸了一口气,西南,昆仑......或更远,或,不是人,是那些被从仙班封神打落人间、在妖境和雪山深处守了几千年的,某种更古老的种仙体系,它们,也在来。
顾山发动引擎,挂档,车沿着省道驶出广西界,进入湖南,十万大山的影子在后视镜里不断后退,变成一道背景,再变成一条线,再变成,只是天边一个模糊的脊。他忽然想到,水伯说,他等了多久,用每一次午后的稻草,每一次不眠的午觉,每一次不帮忙,实则帮尽了所有的忙,在你来之前,就在,你不知道的风里,为你导航。
英子把草蚂蚱放进制服内袋,跟那块张宗玄留给她的太乙盘半件,贴在一处。她拿出笔,在种仙计划追踪档案水伯那一栏,画了一道不短不长的横线,横线下加了两个字,「贲卦」。
顾山看去,在她写完的位置,拿自己那支笔,水伯名下写了三个字,「不动如山」。
山不动,但山在。风不推,但风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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