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山下的村子（1/2）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道德经》第八十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道德经》第十九章

万妖山脚下的这个萨满部族，不太像村子。

说它是村子，因为它有房子。木头的房子，土垒的房子，草顶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排在山脚下一块难得的平地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兽骨串成的风铃，熊骨、狼骨、鹿骨、狍子骨，风一吹，骨头互相碰撞，发出咔咔咔的响声。但这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

说它不是村子，因为它没有一个村子该有的气息。站在山脊上往下看，能看到有烟囱冒烟——青色的炊烟从草顶上升起来，被山风一吹就散。能看到有人在走动——女人头上裹着靛蓝的布帕，男人光着上身背柴，光脚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能看到有狗在跑，是东北的土狗，耳朵竖着，尾巴短而卷。但听不到任何声音。狗叫、人说话、鸡打鸣，全都没有。静得像是一幅画。

「巫术。」老太婆的藤杖往地上一杵。她杵这一下不是为了立威，是为了探。藤杖的金蛇从杖尖探出头来，舌头往空气里弹了弹，收回头，蛇身颤抖。老太婆的脸色变了。「不止是简单的禁声术。是，一种失传的古巫。通过对人的精神控制来调节肉体的变化，让人感受不到声音。但施术范围这么大，整个村子都罩在里面，说明施术的不是一个人。是整座村子。所有人的巫力合在一起，以一念之力，形成了一张覆盖全村的结界，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不是发不出声音，是村子里的空气，本身就不再传播声波了。」

「谁干的？」方洪问。

「常大仙。」老太婆指了指山的方向，「蛇灵的腹部，在巫术里是吞声之所。常大仙把自己的腹中空间化成了一张网，整座村子的人声犬吠婴儿啼哭，全部被吸进蛇灵的肚子里，封存在里面。外面的人听不到村子里的声音，万妖山里面那些妖物也听不到。这样，村子就了。山里的妖找不到他们，大妖找不到他们，宋代的道家也找不到他们。这个村子，像是活在时间的夹缝里。」

方洪看着山脚下的村子。太阳正好从山脊后面升起来，阳光照在村子上方的雾气里，出现了彩虹。不是一道彩虹，是七道。层层叠叠，像是一座彩色的拱门。这彩虹不是水汽折射太阳光形成的，是巫力的凝结。巫力，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世世代代祭拜天地、祭拜山川、祭拜祖先，积累下来的念力。念力浮在空气里，平时看不见，但在阳光刚开始斜照的那一瞬间，念力里的气折射了光线。七道彩虹，代表这个村子的巫力至少活跃了七代人以上。每一代人，都是在为上一代添砖加瓦。

拱门之下，他看到了一棵树。那是村子里最高的一棵树，一棵老榆树。榆树的树龄至少五百年，树冠遮天蔽日，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榆树是北方最常见的风水树，谐音，寓意家家有余。但这棵榆树，不是风水树。是巫术的中心点。榆树下方的树根裸露在地面上，树根上嵌着无数块磨得光滑的石头。每一块石头代表一个死去的族人。萨满部族的传统，人死之后，骨灰不埋进地里，而是磨成粉和黏土搅拌，捏成石头的形状，嵌在榆树的根部。这样死者的灵就能沿着榆树的根，进入地下，和祖先的灵汇合。五百年，榆树根上嵌了多少石头？几千块？上万块？没有人知道。但方洪知道，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灵。几万块石头就是几万个灵。几万个灵的力量，通过榆树的根系，与地脉相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巫力循环系统。

而他看到，榆树个人的衣服是白色的。

「师圣。」方洪说。

十二隐士都没说话。但他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棵榆树通道。所有的祭拜、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念力，全部汇聚在榆树下，然后经过他，转入地脉。他是这个村子巫力系统的。他站在榆树下，不是在等人，是在。

他们沿着山脊找了一条野猪的旧道，花了半天时间绕到山脚。山路陡峭，碎石不断从脚下滑落，滚到山底下，过了好一阵才听到落地的声音。这说明山谷真的很深，深到连石头的回声都要等很久。

走到村子口的时候，太阳正当空。村口有一道木头做的门，说是门，其实就是两根柱子加一根横梁。两根柱子是松木的，一人合抱粗细。横梁上挂着一串老大的兽骨，看不清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但每根骨头都被摸磨得光滑发亮。骨头的手感是滑腻的，那不是油脂，是几百年人来人往的触摸磨出来的包浆。骨头中间的骨髓孔已经空了，风穿过骨头孔的时候，发出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歌。

门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色的麻布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绣满了符纹，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文字，但又读不出任何意思。那都是萨满巫语，每一个符纹代表一种自然之力。风、火、水、土、骨、血、灵，数千条符纹绣在一件袍子上，这不是装饰。是武器。巫术不同于道术，道术需要符纸和咒语，巫师的一切力量都在自己身上。她的袍子就是符纸。她的身体就是咒语。

她的头发极长，黑得像墨，披在身后，一直垂到腰。她赤着脚站在泥地上。脚踝上绑了一圈铜铃，但铜铃没有响。不是不响，是她的步伐没有接触地面。她赤脚踏在地上，却没有留下脚印。

最不寻常的是她的眼睛。

两只眼睛，每只眼睛里有两个瞳仁。不是分裂的那种，而是完整的两个。小的那个嵌在大的那个里面，像是一枚棋子放在一枚铜钱中间。你看着她，你觉得她在看你；但你又觉得她的另一个瞳仁在看别的东西。另一个方向。另一层世界。另一个维度。

这就是。《史记》里记载，舜帝就是重瞳。舜目盖重瞳子。自古以来，重瞳被认为是，能看到凡人看不见的东西。能看到气的流动，能看到灵的形态，能看到因果的缠绕。但重瞳在不同的修行体系里有不同的诠释。道家认为重瞳是阴阳同视，一只眼睛看阳间，一只眼睛看阴间。佛家认为重瞳是肉眼与天眼同开。而在萨满巫术里，重瞳是巫觋之眼。巫是女巫，觋是男巫，巫觋合称双瞳者。不只是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仁，而是两个人，四只眼睛，八个瞳仁，形成一个完整的巫术回路。

而现在，方洪看到的这个女人，四只瞳仁全都在看他们。两个在看人。两个在看气。她在读他们，比道士的桃木剑更快，比和尚的佛珠更准，比老太婆的金蛇更狠。她在一瞬间就读完了十二隐士和方洪的全部信息。

「巫。」方洪低声说。

女人站在门中间。她身后的村子依然安静无声，但方洪看到一个人影从那棵老榆树赤脚。一样，两只眼睛里各有两个瞳仁。

师圣。

他比女巫高半头，肩膀更宽。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站在女巫旁边，几乎是并排。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他们看对方的时候不看脸，他们之间有某种不需要对眼神的默契。那不是默契，是共感。是双胞胎之间与生俱来的灵魂连接。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他们就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气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出生之后，这份连接不但没有断开，反而更强了。

「你们是哪来的人？」师圣开口了，声音是女声。不是男人的声音，因为师圣和女巫，他们的声音也共享。在需要对外说话的时候，用谁的声音，取决于当时谁说话更容易。这声音通过女巫的声带发出，却在师圣口中道出，因为巫术在中间做了转换。方洪注意到，她说话的音节频率非常平，没有高低起伏。这不是她习惯了平板语调，而是因为其中叠加了两个人共同的声音，高音和低音互相抵消。听起来像是声音不是从口中出来的，而是从她身后的整个村子里发出来。

「商队。」方洪抱拳，「河南商队。路过此地，被土匪追了三天，马匹行李丢了大半。想借贵宝地歇一晚。」

师圣看着方洪。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四只瞳仁，全部盯着方洪。那一瞬间方洪感觉到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不是恐惧，是气被感应时的自然反应。他身上的气，两个字的气，被师圣的瞳仁捕捉到了。她不是在听方洪说话，她是在方洪。

方洪面不改色。他保持抱拳的姿势，神情自然。

「商队？」师圣说，「十三个人，个个身上带着法器，你说你们是商队？」

方洪愣了一下。

「你腰里的那把枪，里面装的东西不是子弹。」师圣继续说。她看东西不是在面上，她能看到里面。枪匣的金属壳挡不住她的瞳仁，她能看到枪管里装的不是子弹，是种仙符。用黄铜弹壳封装的微型符纸，一旦击发，符纸炸开，能在极短时间里释放出种仙独有的镇压之力。「你身后的道士背的桃木剑上，刻了三百六十五道符。那是周天破妖符，一道一天，对应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暗合天体运行之数。还有那个老奶奶，她的藤杖里藏了一条金蛇。金蛇是，养了至少五十年了，蛇灵和杖灵已经合一。」

十二隐士互相看了看。道士的手摸上了剑柄。老太婆的藤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还有你......」师圣看着方洪，「你身上带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她的瞳仁忽然收缩了一下，四个瞳仁同时收缩。就像四扇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拉上了窗帘，然后窗帘又慢慢地拉开了。「在发光。」

方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不愧是双瞳者。」他说，「巫术的集大成者。我们瞒不了你。」

「你们不是商队。」师圣说，「你们是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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