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山下的村子（2/2）

「是。」

「找我干什么？」

方洪从怀里掏出那张油纸。黄色的纸，上面两个红字：「种仙」。

「请你......种仙。」

师圣没有接纸。她看着两个字，四只瞳仁里映出红色的光。那红色的光不是反射，是吸收。她正在用自己的瞳仁读取这两个字里蕴含的全部信息。方洪不知道她读到了多少，但师圣的表情没有变。

然而方洪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她的瞳仁在那两个字。在巫术的世界里，字不是字，字是符，符是能量。和，这两个字符所携带的信息量，在她眼里远比方洪想象的要多得多。一个字，包含了整个种仙系统的根系：山河大鼎、泥像、道行、念力、地脉、国运。一个字，包含了从凡人到仙人的全部境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她不是在看两个字。她是在看两千年的修行史。

「把东西收起来。」师圣说，「先进来吧。」

她转身往回走。赤脚踏在泥地上，这一次，她让脚印留了下来。这是她释放的信号，你们可以进来。方洪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得极浅，只有脚掌外缘触地，巫力浮在脚底，将她托起，不让全脚掌着地。这样才能施术省力，随时处于可施法的状态。

村子里的路是土的。土被踩了几百年，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每户人家的门都是木头的，门上没有锁，但门框上方都挂着一只小小的草编人脸。人脸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喜、有怒、有哀、有乐、有惊、有恐、有悲、有思。方洪数了数，一共七种表情。他想到了巫术里的七情缚灵，用人的七种情绪作为巫术的阵眼。草编人脸是真的拿人的头发编进去的，每只人脸上都嵌着一绺头发。头发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情绪还残留在这只人脸上，永远守护这扇门。

走过一间房子的时候，方洪看到一个灶台。灶台是土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铁锅里有半锅水，水面平稳无波。方洪顺手捡了块小石子丢进锅里，水花溅起的一瞬间，水面竟激出四五层涟漪，每一层涟漪都推开前面一层，往后缓退。方洪皱了一下眉头，锅里这水的气息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水，是。巫水是用来占卜的，萨满部族的女子每日清晨打来井水放在锅中，看水纹的变化，预知当天的吉凶。一层涟漪代表一天，锅里叠了这么多层，说明这个村子在近年遭遇了许多层命运的波折。

师圣把他们领到了村中央的那棵老榆树天蔽日，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是无数条苍老的胳膊。方洪走近榆树的时候，他的头皮又开始发麻了。不是师圣在感应他，是榆树的根。榆树的根在地下一丈深处，与村子里的巫力网络相连。每一个踏进榆树阴凉范围的人，都会被树根感应到气。方洪的气，种仙者独有的白金色气息，触发了榆树的防御反应。榆树的叶子在无风的情况下抖了一下，然后从树干上落下一滴树胶。树胶是琥珀色的，落在方洪肩上，方洪伸手想拂掉，但树胶已经凝固了，像一颗透明的扣子扣在他的中山装肩头。

「它认你了。」师圣说，「榆树不轻易认人。它留了胶，你以后再来，它会记得你。」

树根上铺着兽皮，狼皮、鹿皮、狐狸皮，围着一个小火塘。火塘里的火常年不灭。这是部族的，从第一代祭司开村之日点燃，烧了不知多久。方洪注意到，火塘的边缘没有柴灰，也就是说，这团火不需要木柴来维持。它是纯粹的巫术之火，以村人的念力为燃料。火塘里的木柴只是形，真正的燃料是看不见的念力。

「坐。」

十二隐士和方洪围坐火塘边。师圣坐在上首，女巫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就像在村口那样。

「你们说......要我种仙。」师圣说，「什么是种仙？」

方洪把自己知道的关于种仙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很细，从507所的前身特别行动组、到国运气脉、到泥像封印、到信仰念力，能说的都说了。讲了半个时辰。

他说的时候注意到，师圣的四只瞳仁，只有两只在看他。另外两只，一直看着女巫。她们在内部交流，不是说话，是双瞳之间的感应。八只瞳仁对视，信息在无声中流转，速度比语言快千倍。

方洪讲完之后，师圣的反应极其平淡。平淡到像是听了一段别人的家长里短。她只是侧过头，看了眼身后供台上供奉的一个小小的木头神像。神像是蛇形的，一条盘踞在底座上的灵蛇，蛇头昂起，朝向天空。蛇口微张，含着一颗碧绿色的珠子。

「常大仙不同意。」她说。

然后就没了。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同意，没有询问更多的细节，没有表达自己的任何想法。只有一句话，常大仙不同意。

「我去不了。」

方洪没想到这么干脆。他带十二隐士来，是想对付巫术的。现在巫术没开始，对方直接说。就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群人拉了数千里到山前，却发现对方根本不需要他。不是敌意。是不需要。

「为什么不同意？」方洪问。

「常大仙说，你们的种仙，是把人封在泥里。」师圣说，「封在泥里的人，身上的气会流进地脉。地脉的气会流进国运。国运升上去，封在泥里的人就出不来了。常大仙说，这不叫种仙，这叫殉道。」

师圣顿了一下，四只瞳仁里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阴影。那道阴影不是来自外界，是从瞳仁内部泛出来的。方洪认出了那道阴影的颜色，紫色。是万妖山大妖的颜色。常大仙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师圣被封进泥像，而泥像中的封印又像阴阳二祠那样被妖气侵蚀，那么师圣的身躯将会变成大妖突破封印的钥匙。

「有什么区别？」方洪问。

「种仙，是种下去的东西还会长出来。殉道，是死。」师圣看着方洪，「你们的种仙，就是让人死。常大仙不想让我死。」

方洪沉默了。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知道师圣说的，在某种角度上，是对的。种仙之后，人身被封在泥像里，意识是否保留？能否复活？能活多久？这些问题在特别行动组的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但也写得极其晦涩。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那些被封进泥像里的高人，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过。

「那如果，我不跟你谈种仙。」方洪换了一种语气，他把语气里的命令成分全部抽掉，换成了聊天的口吻。「我只想跟你聊聊，聊巫，聊万妖山，聊你们这个部族。可以吗？」

师圣看了他一眼。四只瞳仁，两个在看方洪，两个在看火塘里的火。

「聊，可以。」她说，「但聊完之后，你们得走。天亮之前。」

「行。」

方洪知道，这不是妥协。这是师圣给他争取的时间。常大仙不同意，但师圣自己呢？她没说她不同意。她只说常大仙不同意。这句话里的玄机，方洪听懂了。常大仙是守卫星，不是主人。真正能做决定的，是师圣自己。但师圣不能无视常大仙的意见，因为共生修炼的关系，她和常大仙是绑在一起的。抛开常大仙，她不是双瞳祭司。

方洪懂了。他要种的不是师圣，他要说服的不是师圣。他要说服整个系统同意，常大仙、师圣、女巫、部族，这个村子千年积累下来的全部巫术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