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部族之夜（1/2）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道德经》第十二章
「巫之事神，必用歌舞。舞者，巫之足也；歌者，巫之口也。」——《尚书·伊训》孔安国传
部族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大概也就半炷香的工夫。但方洪走过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每家门口都挂着兽骨。大的小的一长一短，没有两家是相同的。只有一种骨头家家都有，蛇骨。很小的一截，穿在红绳上，挂在门楣正中间。那截蛇骨不是普通的骨头，它是常大仙蜕下来的皮骨。蛇仙每百十年蜕一次皮，蜕下来的皮会化成骨，这些骨被部族的人分成了许多小段，一家一截。挂在门楣上，这是锁。巫术的锁。有这截蛇骨在，邪灵不入其门。
「那是常大仙的信物。」老太婆边走边说，她每经过一家的门，就用藤杖轻触门楣上的蛇骨。蛇骨被碰到的瞬间，会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像寺庙里的风铃在极其遥远的地方被人碰了一下。金蛇在藤杖里给出了反馈，每一家的蛇骨都没有损坏。这个村子里的人，依然在认真地供养他们与常大仙之间的这份契约。「每个萨满部族都有自己的守护灵。这个部族的守护灵，是蛇灵。蛇灵在巫术里叫。东北管蛇叫，常大仙就是一条得道的蛇。」
方洪想起山脊上看到的那条过岭的巨蛇。那就是常大仙的本体。他心里有一个疑问，一条蛇，怎么能活这么久？在自然规律里，蛇的寿命不过几十年。即便是蟒蛇，也不过百年。常大仙，千年级别的寿命，已经远远超出了生物学的范畴。答案只有一个，它不是蛇。它是灵。一种以蛇的形态存在的灵体。它的肉身，那条盘踞在山谷里的巨蛇，是它修炼的容器，不是它的本体。它的本体，是蛇灵。蛇灵不死，只要有人信仰它，只要有巫力供养它，它就能一直存在。
这就是萨满信仰的核心，灵不是神。灵是共生体。人与灵互相供养，互相依存。人给灵提供信仰和念力，灵给人提供庇护和力量。常大仙和这个村子，就是这个关系。
师圣把他们领到了榆树下的火塘边。方洪注意到，火塘里的圣火忽然变旺了一些。不是加了柴。是圣火感应到了他们身上的气，调动了村人的念力储备，增强了火力。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火旺一分，意思是你们的气比平时的人重，不要乱来。
十二隐士和方洪围坐火塘边。师圣坐在上首，女巫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就像在村口那样。
方洪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问题。是把驳壳枪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枪口朝外。这是一个姿态，一个表示信任的姿态。在萨满部族里，放下武器，就等于放下敌意。
师圣看了他的枪一眼，没说什么。但她肩膀上的肌肉松开了一点。方洪注意到了，她的肩膀之前是绷着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戒备。双瞳者能看清一个人身上所有隐藏的武器，她知道方洪的枪是假的武器。真正的武器是他怀里那张种仙符。但方洪没有掏出来，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先不讲种仙，先讲讲你吧。」方洪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柴是松木，一入火，立刻炸出一串火星。松木的油脂在火焰里熔化，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松香味，和榆树叶的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香气。「你生来就是双瞳？」
师圣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头看向女巫，这一次方洪看清了她们交流的方式。不是说话，不是眼神，不是手势。是瞳仁。师圣的四只瞳仁同时往左边微微一偏，女巫的瞳仁往右边微微一偏，然后两个人瞳仁同时回正。这就是全部。一瞬间，比眨眼还短，她们完成了一次交流。方洪猜内容大概是：能说吗？能。
「我们生来是两个人。」师圣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在火塘上方飘着，被火焰的热气托着往上走，又被榆树的叶子拦住了。「但按照部族的规矩，应该是一个人。」
「什么规矩？」
「我们部族的祭司，从第一代开始，都是转世的。」师圣说，她的语调变得很缓，像是把一块很沉的石头慢慢地推上一个斜坡。「老祭司死后四十九天，会有一个婴儿出生。那个婴儿拥有和老祭司一样的气息。这不是转世，在巫术里，气息是可传递的。老祭司咽气的那一瞬，气息不散，不入地，就浮在空气里，等新婴儿降生，气息找到它认为条件合适的小生命，就钻进去。于是部族里就多了一个和老祭司一样有天赋的孩子。」
方洪在档案里读到过类似的说法，那是第一代种仙者药老师留下的笔记里的一条。药老师说：气息的传递，就是种仙的原型。种仙是把人封进泥里，让气通过地脉传递。祭司转世，是让气通过血脉传递。原理相同，方式不同。一个是地脉。一个是血脉。异曲同工。
「我们的母亲，」师圣顿了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是摊开的，掌心有两条生命线。不是一条，是两条。从手腕出发，并行到掌心中部，然后分叉，一条向外，一条向里。这个手相在巫术里叫双生线。双瞳巫觋的特征之一。「我们的母亲生下第一个的时候，接生婆看到了眼睛。是双瞳，祭司的气息在。然后......」她停了一下。方洪看到她四只瞳仁里的火苗，忽然全部变成了火焰的形状，八团火苗同时跳动。「第二个跟着出来了。她在旁边候着的接生婆一下子懵了，她看到了两个婴儿。两个婴儿，都带着祭司的气息。」
「然后呢？」
「然后部族改了规矩。一千三百年的规矩，在那一天改了。从单祭司，变成了双祭司。」
方洪看着师圣的眼睛。他在想——双瞳，是天生异象。但师圣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块地里的玉米。这不是从容。是已经见过了太多更奇怪的事。在一个活在巫术里的部族，天生双瞳、祭司转世、蛇仙共生，这些事比外面的民国、军阀、革命，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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