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部族之夜（2/2）

「那常大仙呢？」

「常大仙，在万妖山里。山里有它的一块地界。那是万妖山主峰的南坡，靠近封印阵的一个裂缝。」师圣指了指山的方向，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方洪看到她的指尖留下来一道极细极细的青光。青光的轨迹，正好是今天早上常大仙过岭的那条路线。她的手指就是常大仙。常大仙的身体，印在她的巫术回路里。她不是在指山，她是在指自己身体里常大仙的位置。「它活了很久了，比部族还久。我们俩出生那年，常大仙来过。它从万妖山上下来，一条横在路上。部族的人跪了一地。」

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但方洪看到了，她笑的时候，女巫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同气连枝，不只是感知共享。是情绪共享。一个人笑，另一个人也想笑。一个人疼，另一个人胸口也会痛。

「常大仙扭过头来看我们。看了很久。然后它走了，但它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常大仙不说人话。」师圣说，「它是用气息讲的。我们两个人，同时接收到了同一段气息。翻译过来就是，」她抬起眼睛看着方洪，八只瞳仁全部对准了他。火塘里的圣火猛地蹿高了一节，把方洪的影子拉成一根极长的黑柱。「这两个小孩我要了。」

「要了，就是共生修炼？」

「是。我们从会走路开始，就跟常大仙的蛇灵绑在一起。我身上的气，有一半不是我的。是常大仙的。」师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手掌按在心口的位置，方洪注意到她五指按下的瞬间，一条隐约的青色血管在她胸口一闪而过，是蛇灵的脉络。「你进来的时候，为什么看不到我村子里的声音？因为常大仙把整座村子的声音都吞进自己肚子里了，这样外面的人听不到村子里的动静。万妖山里的那些东西也听不到。」

方洪听懂了。常大仙和师圣，是一体的。不是普通的共生，是生命层次的绑定。师圣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使用巫术，都有常大仙的气在参与。反过来，常大仙每一次蜕皮、每一次吐纳，也有师圣的巫力在供养。他们之间的连接，不是绳子。是根。是两根交错生长的树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他面临的问题不是说服师圣说服常大仙。而常大仙，不能用语言说服。因为它不说话。它用气息表达，而气息不表达理由。气息只表达态度。常大仙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不同意。

「如果常大仙不同意，那你自己的想法呢？」方洪问，「你是双瞳。巫术的集大成者。你能呼风唤雨，能出煞招魂，能演阵幻术。你真的没有自己的想法？」

师圣没有说话。火塘里的火映在她的四只瞳仁里，变成八团小小的橘色。方洪看着那八团火苗，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左边四只瞳仁里的火苗是完整的，火焰从底往上烧，每一寸都是亮的。右边四只瞳仁里的火苗，有一团缺了一角。那团火苗的左上角，是暗的。不是因为火焰没烧到，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方洪顺着那团火苗的暗角往下看，暗角的形状，是一个人的轮廓。是师圣的轮廓。女巫瞳仁里的火苗，被师圣的倒影遮住了一角。

然后，女巫开口了。这是她进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比师圣要低一些，低得像深井里的水，从极深极深的地下涌上来，经过了所有石层的过滤，不带一丝杂质，也不带一丝温度。不冷，也不热，是。

「哥哥，有自己的想法。但哥哥的答案，跟常大仙一样。」

方洪看着女巫。她的四只瞳仁里映的不是火。是方洪的影子。四个小小的方洪，在她的眼睛里坐着。每一个都一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因为四个瞳仁的颜色不同。左外瞳，像琥珀。左内瞳，像祖母绿。右外瞳，像黑曜石。右内瞳，像月光石。四种颜色，四种视觉。琥珀看阳，祖母绿看阴，黑曜石看骨，月光石看灵。这四个方洪的倒影，每一个都代表着方洪身上不同的东西。阳血、阴气、骨密度、灵稳定性，女巫在一瞬间全部看完了。

「你为什么也不同意？」方洪问她。

「因为我不想哥哥一个人被封在泥里。」女巫说，「哥哥的双瞳，跟我的双瞳，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俩，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人。一个，分成两半的人。」

她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方洪注意到榆树的叶子不动了。不是无风，而是风从这一刻被她们的巫力凝滞在了树冠之中。一个分成两半的人，这不是比喻。在巫术的认知里，灵魂是可以切割的。双胞胎，尤其是在双瞳祭司这一脉，灵魂本身就是共享的。如果把师圣封进泥像，等于把这一整块灵魂割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活着，但永远残缺。那种痛，方洪无法理解。因为他没有双胞胎兄弟姐妹，没有被一个人的灵魂绑住过。

但他能感觉到，女巫说这句话的时候，空气里的压抑感。不只是悲，是一种。一种如果他死，我就死的决绝。

方洪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人要种仙，一个人不同意。一个人被部族和蛇仙绑着，一个人被哥哥绑着。一个想走，一个舍不得。方洪在那一刻，忽然理解了师圣的处境。她不是不想种仙。她只是，还差一个放手的人。女巫不放手，她就没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