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双瞳的秘密(1/2)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道德经》第十四章
「目者,心之使也;心者,神之舍也。」——《黄帝内经·灵枢》
第二天一早,方洪没有走。
他答应师圣天亮前走,但他没走。不仅没走,还让十二隐士把马匹上驮的东西全部卸下来,在村口空地上摆了一个临时的摊位。自行车架起来,德国造的铁架子,在晨光里反射出金属的冷光。煤油灯点起来,灯罩擦得锃亮,拧亮灯芯,白天也烧着。火柴盒码了一排,最普通的洋火,但每一根火柴都是红头的,在萨满部族的人眼里,这红头就是。圆镜支在箱子上面,西洋玻璃镜,能照出整个人的脸,脸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
方洪摆这摊子,不是为了卖东西。是为了观察。
他在观察这个村子的社会结构。谁来看了?谁碰了?谁害怕?谁羡慕?谁不屑?每一个人的反应,他都记在心里。他用的是特种渗透,这是特别行动组的训练科目之一。先建立接触,通过货物的交换制造初次对话,然后从对话中获取对方的社会关系信息,再用这些信息去制造分化。
村子里的孩子最先凑过来了。孩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麻布褂子,袖口挽了三道,露出瘦小但结实的手臂。他的眼睛盯着自行车,他不知道那叫自行车,他只知道那是一架,两个轮子,能让人骑上去。他伸手摸了一下车轮的辐条,指腹在钢丝上滑过,发出一声,辐条上有一颗油滴,沾到了他的指尖。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机油。工业文明的味道。
然后是大孩子。然后是女人。然后是老人。然后是男人。
他们看着这些洋货,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有好奇,他们没见过自行车,没见过火柴。有恐惧,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在他们看来,不需要火镰就能生火的红色小棍子,就是巫术。别人也会巫术,那他们自己的巫术就没那么特别了。有不屑,他们觉得这些东西不如巫术好用。洋火能点燃柴火,但巫术能点燃人的血。
但两种表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方洪开始送东西了。
不是每个人都送。他只送那三个帮他搭帐篷、端茶水、指路的人。一个老人帮他在马桩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紧张。他知道这盒火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洪要在村子里制造。他的邻居帮了忙,邻居有火柴,他没帮,他没有。村子里不是人人都有东西,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这就是不平等的起点。老人可以拒绝,但他没有。他太想用一用那盒火柴了,擦一根,看看火苗怎么在没有火镰的情况下凭空冒出来。他把火柴盒揣进怀里,手指还隔着衣服按着,怕它掉了。
一个年轻人帮他提了两桶水,方洪送了他一盏煤油灯。年轻人提着灯回家,走在村路上,灯罩里的火光透过玻璃照在土墙上,光斑一跳一跳。路过的人全看见了。当天夜里,年轻人住的土房子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亮着电光的房子。那个光,不是巫术,是洋货。这让巫术在这个村子里第一次感到了威胁。因为巫术的光是绿色的,鬼火。洋货的光是橘色的,人的火。橘色的火比绿色的火更温暖,更让人放心。
一个女人帮他升了火,方洪送了她一面小圆镜。女人接过镜子,低头一看,看到了自己的脸。她愣住了。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整张脸,不是水面里的倒影,不是铜镜里的模糊轮廓,是一面清楚的、能照出每一颗雀斑、每一根睫毛的镜子。她看到自己,忽然眼眶就红了。不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是因为她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在萨满部族里,镜子是禁忌,因为巫术相信镜子里住着人的另一部分灵魂。所以部族里没有镜子。方洪一面镜子,打破了一个禁忌。
女人的丈夫晚上回家,看到这面镜子,脸变了色。他什么都没说,但那顿饭他吃得比平时快。饭后他一个人在门口抽旱烟,抽到半夜。
方洪在帐篷里听到了他们家的声音。他什么也没做,只在账本上写了几行字。
『火塘生火的女人,张婶,对镜子爱不释手。丈夫觉得不舒服。明天可以去了解一下,他为什么不高兴?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妻子有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村子的东西。那个东西让她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端茶的年轻人,小王,想做村外第一个出去看看的人。他说外面的世界那么亮,我们这里这么黑。他用了这个字。这是他第一次把村子形容为。在这之前,他只会说。暗是客观的,没有灯就暗。黑是主观的,是一种情绪。小王已经觉得这个村子不够好。值得重点跟进。』
『被送镜子的人,李寡妇,今天被另外三个女人冷落了。明天要安排人去安慰她,告诉她,她其实什么也没做错,是别人嫉妒她。嫉妒是一种可以裂变的东西,一颗嫉妒的种子,可以裂变出一片嫉妒的森林。』
十二隐士,这时候终于明白了自己这次真正的任务。不是去打架。是去站岗。方洪在渗透村子,他们在村子外围守着。防止巫术打暗枪。防止常大仙感应到什么。
道士从打坐中睁开眼,他已经坐了三天了。三天里没吃过一口饭,只喝山泉水。他的身体在适应万妖山的气场,调频。「方洪这小子,心术不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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