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代价(2/2)
「我愿意种仙。」师圣说。
方洪手里的火柴盒掉在了地上。纸盒落地的声音,的一声,在寂静的村口轻轻回荡。火柴盒盖子摔开了,几根火柴散在泥地上,红头朝上,像是几滴血。
「什么?」
「我愿意种仙。」师圣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更稳了一些,像是下了某种非下不可的决心。「不是因为你们的计策成功了,而是因为我需要离开。」
「为什么?」
师圣站起来,她转过身背对着日出,阳光把她的轮廓照成一道金色的边。她穿着黑色短衣,像是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半边脸在金光里,半边脸在黑影里。方洪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的命运。不是在光里,也不是在暗里。是在光与暗的那条线上,她站了一辈子。
「巫术,不是用来统治人的。巫术,是用来通天地的。」她说,声音从那条金光里穿过,像是经过了某种过滤,变得异常清澈。「但我这一个月看到了。我的族人,已经开始用巫术来对付彼此了。昨天,村东的那户人家,在家里偷偷画了个降头。降头对准的不是外人,是对面门的老邻居。因为一把柴刀。」
她转回头看着方洪,八只瞳仁里有八点金色的晨光,美得不像是人的眼睛。但八点金光里都有水。不是晨露,是泪。
「巫术是用来对抗外敌的。不是用来内斗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我不走,他们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他们需要学会自己过日子。没有祭司的日子。」
「他们需要一个精神图腾。」方洪说,「只要你在,他们就有依靠。你不在,他们反而会怀念你。怀念你的好,然后学会对彼此好。这是你的逻辑。」
师圣点了点头。她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但在晨光里,泪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变成了朝霞的颜色,橘色的,带着一点粉。这是巫觋的泪。巫觋的泪,在阳光下遇到自己的巫力,会折射出不同于常人的色彩,像祭司最后的尊严,碎成了光,也不碎成无色。
「常大仙呢?」方洪问。
「常大仙,」师圣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方洪看到她的胸口,衣服第一次见师圣到今天,那团气起码小了三分之一。不是因为常大仙在生气。是因为它在凋零。
「它护佑了这个部族太久,它也需要休息,这段时间它在凋零。」师圣把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团青绿色的光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护着什么。护着一团火苗。但火苗不需要护,火苗需要燃料。常大仙的燃料,是这个部族的信仰。信仰在减少,因为它看到这个部族在内斗。一个内部互相投掷降头的部族,不配信仰蛇灵。常大仙的凋零,不是老化,是心寒。
方洪想起那条过岭的大蛇。它的身体滑过整条山谷,在雾里留下深深的沟壑。它还在动,还是那么大,但它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鳞片翻起的频率越来越低。他以为那是它老了,现在他懂了。那不是老。是信仰流失。是它的存在,在被自己守护的部族一点点地抛弃。
「最后有一个条件。」师圣说,她把手从胸口移开,那团青绿色的光又缩小了一分。
「你说。」
「我和女巫,要一起种仙。」
方洪愣住。他的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上,不是要拔枪,是惊讶。惊讶到他需要一个硬的、冷的东西来帮他稳住。
「我们是一个灵魂分出来的两半。」师圣说,「我种仙,她不能活着。她种仙,我不能活着。所以,两个人一起。永世不分离。」
方洪想起了三十天前那个晚上,女巫说:「我和哥哥,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人。一个,分成两半的人。」他当时没懂。现在他懂了。这不是修辞。这不是比喻。这是事实。在巫术的逻辑里,一个人的灵魂可以分成两半,两个半灵魂可以各自独立,但彼此联结。这种联结,只有在死亡面前才会断裂。种仙,就是直面死亡。如果师圣一个人种仙,女巫会死。不是物理上的死,是灵魂上的死——因为她的半魂离开了她的身体,被封进了泥像。剩下的半个魂,活不下去。反过来也一样。
所以,一起种仙。两半灵魂一起封进泥像,完整的。这是唯一能让两个人都下去的方式,不是活着,是。泥像里。彼此身边。
方洪沉默了很久。晨光从师圣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了阴凉里。他看着师圣脸上的泪水,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牺牲。这是一种。她们穷尽一生,就是想要回到最初的状态,一个人。在母亲的肚子里,还没有被分成两半的时候。种仙,是她们回家的路。
「好。」方洪说。
当天下午,方洪把十二隐士全部调进了村子里。不是去打仗,是去帮忙。帮这个部族建一座祠堂。
种仙的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