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二圣临祠（2/2）
方洪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往下沉。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敬畏。他不信神，但他信。一个比人大无数倍的生命，此刻正在注视着他的两个守护了二十多年的人，正在把它们托付给大地。方洪咬着牙，站直了，他没有跪，但他低下了头。
常大仙张开嘴巴，嘴巴里含着一个球。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那个球在发光，光是碧绿色的，光不是往外射的，是往内敛的，从球的表面往里缩，缩到核心，再从核心爆发出新的光。一缩一放，一缩一放......像一颗碧绿色的心脏在跳。
「灵丸。」老太婆低声说，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方洪看到她藤杖里的金蛇，忽然从杖尖探出了头，对着那颗灵丸吐了三次舌头。金蛇在哭。蛇不会哭，但它在做蛇能做的，它把所有的蛇息都凝聚在舌尖，往空中推了三次，就像人叩了三个头。金蛇认识常大仙，常大仙是它的祖师，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蛇灵的源头。「所有蛇灵的始祖。它把自己的生命精华凝成了这颗灵丸，给了师圣。这不是在送给她们力量，这是在把自己的命交给她们。」
灵丸从常大仙口中落下，像一颗绿色的流星，穿过雾，穿过风，穿过阴阳二祠之间的虚空......
落进了师圣的手心里。师圣的手心，四只瞳仁，全部看着这颗灵丸。瞳仁是琥珀色的，灵丸是碧绿色的，两种颜色在虹膜的光泽中交融，合成一种看不见的色彩。
与此同时，常大仙的头缓缓收了回去。它没有嘶鸣。没有挣扎。没有掉回头去再看一眼。它只是，回去了。偌大一颗蛇首，退入雾中，退入万妖山，退入它待了不知多少千年的山顶。雾合上了，像一个伤口愈合，看不见常大仙了。
然后，雾里的那条轮廓，不动了。
常大仙凋零了。在师圣接到灵丸的那一瞬间，它用了最后一点气，把自己固定在了山脊上，化成了一副白玉般的骨架。骨架不散，不倒，脊柱挺得笔直，像山中又长出的一座孤峰。它把自己，立在了万妖山的山脊上，头朝南，尾朝北，像一座永世守护的牌坊。
师圣跪在泥台上，她的泪掉下来了。她接住了常大仙的灵丸，但她也接住了常大仙的命。她把灵丸放在面前，然后和女巫一起，低下了头。
泥从四周升起。
不是人堆上去的。是泥自己动的，从泥台上蔓延，沿着两个人的脚往上爬。先是脚踝，再是小腿，膝盖，大腿，腰，胸，脖子，下巴，额头，头顶。泥不是涌上去的，是上去的，像树根往上长，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每一层都是一个封印，每一圈都是一道誓约。
封到胸口，师圣抬起头，看了方洪最后一眼。她的嘴被泥封住了，不能说话，但她用瞳仁说。四只瞳仁，一起往榆树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方洪。只有一瞬间，方洪懂了。她在说，帮我照顾好我的部族。帮我，把常大仙的骨头收好。
方洪点了点头。他在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符，那是他准备了很久但一直没用上的，守护符。他本想给师圣，但已经来不及了，泥封到了她的脖子。他只能看着，看着她最后一缕头发，消失在泥浆里。
泥吞掉了白袍。吞掉了黑发。吞掉了四只眼睛里的八颗瞳仁。
女巫是后一刻才沉入泥中的，她一直盯着哥哥，直到师圣最后一颗瞳仁消失在泥面，她才闭上了眼睛。她闭上眼的瞬间，泥浆从她脚底猛涨了一倍，像泥也在替她，着急想快一点把两个人封在一起。
泥像是两个人的样子，并肩而立，肩靠着肩。师圣高一点，女巫矮一点。但泥像的表情是一样的，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方洪站在祠堂外面，看着这尊泥像，忽然有种想跪下的冲动。不是因为仪式，是因为这尊泥像里确实有种力量。它不像是一尊塑像，它像是两个人。两个活生生的人，被封在泥浆里，她们还在里面手牵手，瞳仁对着瞳仁，在八只眼睛里，进行着永恒的对话。在梦里，在泥里，在一个没有人能打扰的空间里。
「阴阳二祠，落成。」道士收剑入鞘。
他从怀里取出那绺打了两个结的头发，放在泥像的脚前。头发放在泥台上的瞬间，泥像表面荡起了一层极细极细的涟漪。师圣听到了。女巫听到了。她们知道，东西，送到了。
然后，十二隐士同时发动了各自的镇妖符。
十二根石柱，十二道符光，冲天而起。光柱汇聚在阴阳二祠的正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伏魔阵。伏魔阵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旋转，阵心在往下压，像一口倒扣的钟，缓缓，缓缓，往下落。罩住了阴祠，罩住了阳祠，罩住了整个万妖山的上空。
然后，一声龙吟。
不是从山里传来的。是从泥像里传来的。声音清越，像是某只龙在长啸，但又不像任何一种兽吼。方洪忽然想起来，常大仙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把灵丸交到师圣手里。那颗灵丸，现在被封在了泥像里。它是蛇灵，而蛇灵到了极致就是龙。是蛇化成龙的最后一声，是它离开这个存在，往跃迁的临界之声。
灵吟穿过了万妖山，穿过了长白山，穿过了东北平原，穿过了山海，穿过了中国北方全部的荒野和城市，在山海关的城墙上撞了一下，回声折返，绕了整个华北平原，最后散去。
北方的人们抬头看天，什么都没看到，却有一颗不知为何混在日头之中的砂粒迷了所有人的眼。眼泪滴落。每一个人都擦了擦眼。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但他们流泪了。因为他们感觉到了，有一样东西，为了这片土地，变成了一种不能再回来的形态。
像一颗钉子被按进了大地。往下。往下。深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