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二圣临祠（1/2）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道德经》第五十章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屈原《楚辞·招魂》
翌日。清晨。
这一天的清晨，万妖山的雾比往常更浓。浓到鸟不敢飞，雾里一只鸟撞上了树干，落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鸟的眼睛睁着，但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它的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瞬间看到的画面，不是天，不是树，是雾。是白色的、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雾。
雾有毒。不是化学的毒，是巫术的毒。师圣在种仙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的巫术全部敛进了身体。之前那些散在村子里的、浮在空气里的、嵌在泥土里的巫力，全部回流。像是整个村子上空一张无形的大网忽然被提起，从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兽骨，每一只草编人脸，每一截蛇骨，巫力像雨水蒸发一样倒灌回师圣的体内。那层笼罩了村子几百年的声音屏障，常大仙布下的吞声结界，在这一刻碎了。村子里的声音，几百年来第一次被外界听到。狗叫、鸡鸣、人声，突然炸开，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这个过程，整个万妖山都在抖。
是真的抖。地面在颤，山里的石头从崖壁上掉下来，山谷里的溪水忽然改了方向，往高处流，倒灌进山体裂缝，裂缝里冒出白烟，那是水浇在热石上的蒸汽。万妖山里所有的妖物都被惊动了，鸟成片飞起，翅膀扑棱的声音像雷；蛇集体出洞，从石缝里涌出来，往山的另一侧逃窜；野猪不要命地撞倒在地上的枯树，狂奔，撞倒了两棵，撞断了第三棵的树干。妖物在逃，它们感觉到巫力在向中心收缩，而这个中心，正在酝酿一场足以改变万妖山格局的力量。
「常大仙在哼。」女巫站在祠堂门口，闭着眼睛，她的脚踝上那圈铜铃忽然响了，不是她动，是常大仙的气撞上了铜铃。常大仙在远处的山脊上发出了低频次声，铜铃感应到了，同步共振，铃声在女巫的脚踝上叮叮当当，像一首丧歌。「它很疼。巫力从它身体里抽回来，它在凋零。它在把我放走，它在把所有力气还给我，它要用最后一丝力气，给自己收作一个能立着死的姿势。」
方洪没有说话。他看着雾里的山，隐约能看到一条蜿蜒的轮廓。那条轮廓在动，但已经不是滑动了。是抖。像是山脊在抖。松树在抖。石头在抖。整座山都在替它疼。
「还来得及阻止吗？」方洪问。
「来不及了。」女巫睁开眼，她的四只瞳仁全部是湿的，不是泪，是疼出来的反应。常大仙的疼痛，通过共生连接，全部传导到了她的身体里，她的每一条神经都在替常大仙发抖。「巫力回敛一旦开始，就不会停。常大仙知道。它同意了的。」
「它同意？」
「它什么都没说。」女巫说，她脚踝上的铜铃忽然全部炸开了，不是碎了，是铜铃自己崩开了，因为常大仙最后一次传过来的气太强了，铜铃承受不住，崩成了一片铜片，飞出去，嵌在不远处的榆树树干上。女巫低头看着光秃秃的脚踝，没有捡铜片。她不需要了。「沉默，就是它的同意。一条活了不知多久的长虫，它如果想阻止，早阻止了。它没有，就是它在用沉默帮我们。它放我们走。」
方洪低下头。他忽然明白了，师圣为什么答应种仙。不是因为分化。不是因为部族内讧。而是因为，常大仙在凋零。常大仙的凋零，意味着师圣的共生修炼即将结束。没有常大仙，师圣就不再是双瞳祭司。她将变成一个普通巫者，而一个普通巫者改变不了部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种仙，是师圣唯一还能做的事情。
在她还剩力量的最后时刻。
午时。
阴阳二祠的仪式，不走道家路数，走的是萨满巫礼。萨满巫礼的核心，不是符，不是咒。是舞。是歌。是骨。是以人的身体为媒介，接通天地，让灵气、祖灵、蛇灵，三灵汇聚，形成一种超越个人巫力的集体力量。
十二隐士，按照老太婆的分派，各守一方，围成十二芒星的阵列。道士拔出桃木剑，在泥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刚能站两个人，两人的影子要刚好能同时落在这个圈内才算位置对了，他对着日光测了半刻钟。
师圣和女巫走进了圈里。两个人穿着一样的黑袍，并肩站在泥台上方。黑袍上绣的蛇纹在泥台上流动，不是刺绣在动，是她们的巫力把蛇纹变成了活物。
「准备好了？」道士问。
师圣点了点头。女巫也点了点头。
道士把桃木剑指向天际，口中念了一句。方洪没听清，他只知道那是一个名字。不是道家的真言，是巫语。是常大仙的。在巫术里，名字就是力量。念出真名，就是召唤。不是使唤，是。请它到场，见证两个人最后的一刻。
然后方洪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从天际，从万妖山的山顶，从浓雾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蛇头探了出来。蛇头大如房舍，大到把半边天空都遮住了。鳞片是暗绿色的，每片鳞片上都有一道金色的纹路，那金纹不是花纹，是蛇灵的神经脉络，每一条金纹都在微微地脉动，里面有光在流动，像一条一条金色的河。
蛇眼是竖瞳，琥珀色的，里面倒映着整个世界的轮廓。倒映着万妖山的山脊，倒映着阴阳二祠的石柱，倒映着十二隐士的脸，最后，停在了师圣和女巫身上。
常大仙。这不是它的本体，它的本体还在凋零。这是它的最后一次，在生命即将耗尽的时候，用最后的蛇灵之气凝聚成一个可见的形象，来给师圣和女巫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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