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万法皆破(2/2)
一剑刺天,不是往上刺,是破天,破的也不是真正的天,是笼罩万妖山的那层妖气结界,以及山谷上方被尸毒和蛇灵覆盖的那一层幻象屏障。剑光冲天而起,穿过绿色的尸毒霾,穿过蛇形的巨大面孔,穿过浓雾,穿过云层,穿到天空不可见的高度,然后,剑光炸了。天空裂开一道缝,从缝隙里泄下瀑布般的白光,像一条白色的天河倒挂,白光压着绿霾往下沉,两者相互湮灭,白光和绿雾瞬间同归于尽,化作漫天细雨。雨落在山谷里,山谷的草木齐刷刷地弯了一下腰,然后重新弹起来,植物更绿了,仿佛被雨水洗得焕然一新。
毛僵全部倒在地上,在雨水中开始缓缓瓦解,不是崩塌,是融化,像蜡一样融成了一滩一滩的黑水,渗入地下。蛇形幻影,碎了,碎片融进雨珠,变成了透明的水,再也组合不起来了。
第四步,巫术。全破。
高剑仙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手背在身后,其实是在做,给女剑修的剑远程灌注了一口气,补充她刚才长空裂消耗的剑气:「打完了?」
「没。」女剑修把剑拔出来,左掌的伤口还在滴血,她用剑尖在伤口上划了一道,血止住了,不是愈合了,是用剑气临时凝住了伤口,只能撑十二个时辰。「她把最强的巫术放前面,是想试我。她想知道,蜀山剑仙到底能破多少巫术。现在她知道了,她不会再用那些对我没用的巫术了。」
「那她会用什么?」
「不用什么。」女剑修看着山谷深处,雾已经开始散了。山谷尽头,一棵枯树的树干上,坐着一个女人。不是站着的,是坐着的。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她有四个瞳仁,太远了也能感觉到,八点光。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轻轻晃着晃着,像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等人。
「她不打了。」女剑修看着那个女人,收剑。两把剑一起收,剑入鞘的瞬间,剑鞘口震出一圈白色的气环,那是剑气自然释放,在收势时最安全地散去。
「她认输了?」
「不是认输。」女剑修转过头看着高剑仙,眼眶忽然红了一圈,但剑仙不落泪,只是瞳仁外面的那圈红线浮现了,极度难过时剑仙唯一的生理反应。「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过我,她只是在试我的剑够不够快,够不够破得掉万妖山那个东西的术。万一到时候她被控制了,希望有人能挡得住她。她不是在对敌,是在托付。她在托付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用最残酷的方式,用巫术的战,来告诉她,我有多强,请你变得比我更强。」
高剑仙沉默了,他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收回去,放在身侧,掌心朝外,这是剑仙在面对一个没有敌意的人时的空手礼,不是投降,是我的剑不会对你拔。他对自己拔剑标准的自负,一把剑对巫术拔得理直气壮,但对一个在的姐姐,拔不动。
女巫从枯树上跳下来。这一跳,极轻,轻得像是从一根树上飘下的落叶,没有落地声,脚踝上已经没有铜铃了,只剩下赤脚,赤脚踩在雪地上,脚印是红的,不是血,是被骨灵灼伤的皮肤渗出的组织液。她的黑袍已经被树枝挂破了很多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皮层上画着一圈又一圈的蛇纹,从头到脚,没有一寸空白。像全身被一股看不见的黑水写满了她的名字,每一笔都缠绕着常大仙最后的祝福,每一笔现在也开始变成大妖的枷锁,靠得最近心口的那几笔蛇牙,已经变紫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人。师圣。他的身体被紫气裹住,已经快成蛹了。厚厚的、密实的、茧一样的紫色气茧,肉眼几乎看不到里面的人形了,只能隐约看到四颗瞳仁的光,极其微弱地在紫气深处,一闪,一闪,像暴风雨夜里断了线的灯塔。
「他还会醒吗?」女剑修问。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怕这声音里的剑气的尖锐,惊到了女巫怀里那盏即将熄灭的灯。
「不知道。」女巫说。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个无所谓的故事。但她四只瞳仁出卖了她,全在哭。没有声音的哭,瞳孔没有收缩,是开的,全开的,所以泪才没有阻力,四行泪从眼眶里同时往外涌,淌在画满蛇纹的脸上,把那些黑色的线条冲开了,有些地方的蛇头已经看不清了,糊成了黑色的团,分不清是蛇头还是泪痕。
女剑修握着剑柄的手,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剑上的那些灵体残影,那些她以前杀过的灵,全部在剑刃上剧烈地抖,抖得她几乎握不住剑柄。松鸦能看到的,她也看到了。灵体们在哀鸣,不是对敌人在哀鸣,是在对着一个同类的悲剧,在哀鸣。它们虽然是被她杀的敌人,但在这件事上,它们和女巫是同类,都是被某种外力改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的灵魂。
「你知道,我们不是来救你的。是来....」
「是来杀我的。」女巫打断她,「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逃?」
「因为逃不动了。」女巫低头看着师圣,紫气已经淹没了师圣大半张脸,只剩下左边那只眼睛里的两个瞳仁还亮着,一明一暗,轮流闪,像是师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姐姐,我还在这里。她用脸颊贴着紫茧,像贴着弟弟的额头,和那天在碎泥像里的姿势一模一样。「我用巫术借了太多力量,常大仙的骨灵、万妖山的大妖,这些力量都不是我的。每次用一次,大妖就在我身体里多占一片地方。我现在,」她掀开袖口的黑袍,「你看我的手。」
她的手臂上,蛇纹不再只是画的,是生出来的。皮肤上真的长出了蛇鳞,鳞片是深紫色的,一片一片,从手指尖一直覆盖到上臂,到了肩膀位置,皮肤已经完全是蛇鳞的结构了,看不见人类的毛孔,只有鳞片的边缘。那不是画的纹身,那是大妖的妖力在肉体层面的实体化。她在变成妖,从人,一点一点地往妖蜕变,这个过程在巫术里叫,一旦鳞片覆盖到心口,她就彻底不是人了,意识会消融,身体会变成大妖的。
女剑修看着那条盖满蛇鳞的手臂,剑在发抖。
是剑自己在抖。不是她握不住,是整把剑,剑身上每一寸,都在发出极高频的微震,剑灵,蜀山每一把认主的长剑,都有剑灵。她的剑认她十六年了,十六年来,这把剑从未颤抖过。现在它在颤。它在对眼前的画面,做出本能的反应,不是恐惧,是敬畏。剑灵敬畏一种明明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怪物,却还在试图拥抱亲人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剑能破的。剑能破形,破不了,一个人为什么还在抱这件事,剑砍不掉。
「多久了?」高剑仙问。
「半年。」女巫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蛇鳞,但蛇鳞在袖子里磨着布料,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指甲在刮铁皮。「再有半年,我就不是我了。意识还在,但身体不会再听我的话,听它的。到时候,我会带着弟弟一起变成大妖的双瞳容器。」
高剑仙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大妖被封印在万妖山,缺的不是力量,是一副可以穿过封印的出世的肉身。封印是困住妖体的,不是困住人的。如果大妖能寄生在人的身体里,就可以绕过封印,以人的外形,走出万妖山。有了师圣的身躯,大妖就有了肉身。再加上女巫,女巫的巫力,会成为大妖的妖力补充单元,让它在出世的第一时间,就拥有足以撼动整个东北的力量。
「我有最后一个请求。」女巫说。她抬起头,四只瞳仁全部看着女剑修,两个在哭,两个在笑。哭的是恐惧,哭自己即将变成妖。笑的是释然,笑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你说。」
「把我和哥哥,一起种仙。不是上一次那种种法,是关二圣宫。就,两尊像,并排站着,阳祠一尊,阴祠一尊,永远都在一座宫里,不分开。他一个人,就是我一族人。分不开的。这辈子分不开,下辈子也分不开。种进去,永远在一起。只要能在一起,大妖就失去了两个容器。我没有别的愿望了。」
女剑修把剑插在地上,单膝跪下来,不是对她跪下,是对她的心愿跪下。剑仙不下跪,但剑仙会以单膝,对应该去做的托付,起誓。剑插入雪地,剑身上的雨水...啪...啪...啪...一滴一滴地,落在雪面上,烫出一个个小洞。不是雨,是她的泪。剑仙不落泪,但她落了一剑。剑灵替她哭了。
「我应你。以蜀山剑仙之名,我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