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乌镇(1/2)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道德经》第七十七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道德经》第五章
1938年春,万妖山。
延空带了八位长老,和一座钟,上了万妖山。九位僧人中,年纪最大的不到六十,年纪最小的刚剃度三年。后脑勺的戒疤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那是香火灼过的痕迹,新生的粉色嫩皮里,能看出一层薄薄的血管网。延空亲自给他剃的度,剃刀沿着额头中缝到后脑,缓稳到不惊。头皮上每一个毛孔都没被割破,那是极其深厚的剃度功夫。这个年轻僧人叫释尘,剃度那天,延空给他取的名,,万尘归土,他来万妖山的使命,就是把万妖化为尘。
九位僧人站在万妖山主峰的半山腰,山腰上有一块天然的半月形岩架,往外悬出岩壁六七尺,密到几乎凝固的黑气,黑气像一个倒扣的巨碗,碗身堵在崖口,碗底盖在主峰山巅的最低处,碗里是一只刚刚苏醒的大妖。
大妖的样子,不确定。不是人的形状,也不是任何一种动物的形状,它不是已经定了型的,它是黑的,是一个在黑暗之中不断重组的轮廓。有时像一头巨狼,后腿跛着,断尾,身上插着十几把宋代的断剑,那些剑的剑刃已经碎了,崩碎的铁片,但剑柄还卡在它身体里,像密密麻麻的铁钉,宋代十三派的掌门用自己的本命剑,一把一把插入大妖躯体最深的地方,每一把剑都是一个人从泥丸到丹田至精至纯的生命元气,人死了,剑还在。有时像一条巨大的龙蛇,被封印缠住,勒得脊骨折成数段,每一段断裂处都在再生的同时又被旧创打破,永远处于折叠的痛,宋人把妖躯凿穿了七处要害,每一处都注入了十二条灵脉的冲击,构成了一道解不开的咒蛇,缠着它的五处大椎,让它永远扭不直身子。更多的时候,它是某种连眼睛都不需要、连形态都不需要的,纯粹的黑暗,黑到极致,黑到光需要绕过它的形体而不是照亮它。大妖唯一的确定性,就是头上有一对角,不是牛角,是鹿角的样子,六叉,每一叉的尖端都滴着黑色的黏液,那黏液是妖怨,一千年被封在万妖山底,累积出的妖怨,每一叉上滴下的,都相当于它被封印一年所累积下的全部恨意,六叉,六个世纪的恨。
「宋代那个挨千刀的封印,锁了老子一千年。」大妖的声音从黑气里传出来,不通过空气震动,直接震入每个人的脑髓,像一记重锤从颅骨内部往外敲。妖语,不是语言,是意念力,它直接入侵你的大脑,在意念层面用你的母语和你说话,让你感觉这些话是在你自己脑子里产生的,分不清是自己想的还是它在说,这就是妖语最可怕的,它不是对耳朵说话,它是对自我意识说话,让你以为我本来就怕它「现在,你们这些秃驴又来了,九个人,呸,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延空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预定好的最前端,把镇龙钟放在自己脚下,钟的三个铜脚触地时,脚下的岩石,无声无息地脆裂了,裂成了蛛网状的细纹,那不是破,是种,入地,钟脚探入地下,与山体内的龙脉对接,钟能站住,因为它已经扎根了。
他回头,对另外八个弟子,用目光分派,不是手,不是声音,目光就够了,修龙经的人,眼神可以代替一切。八个弟子不再需要任何指令,按照千年前祖师留下的镇妖阵,散开,各就各位,一个八卦阵形,延空自己在阵中心,镇龙钟在脚下,七位捧龙骨桩的弟子围成七星位置,副钟在钟后。
每一个和尚,都双手合十,口诵龙经。不是念,是,把改成,口与龙息合,龙息从龙骨中被引出,进入人体,在人体内循环,再通过呼吸回龙,回龙,再入人,生生不息,但每次经过人的身体,人的寿命就短一分,因为龙息太重,人的经络在龙息的压力下会逐渐灼伤,灼伤的经络不能再承载龙息,经络断了,人就死了。
诵经声,不大,但频率极低,低到脚下的山石在微微地震,石粒在脚底轻轻地跳,不是跳,是共振,龙息以念经的频率引起了山石的共振,山石共振,地底的封印阵也跟着共振,共振的是镇压千年的大阵,唤醒它,让它重新进入半激活状态,准备接纳龙息入阵。
「捧桩。」延空说。只两个字,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冷漠,是他需要在最汹涌的时代里保持一份如磐石的安定,他是阵心,他若发抖,所有人的龙骨都会失去信标。
七位弟子,举起七段龙骨。龙骨被举过头顶,七段骨,每一段的颜色都不同,因为龙息的颜色随着龙的情绪而变化,最老的那一段,是纯白色的,那条龙在蜕变成龙骨时,心境已经归于无,无喜无悲的灵息,纯白。被举起的瞬间,骨面开始发出琥珀色的光,龙息在苏醒,不是猛然,是慢慢,像一盏点亮了但火苗极小的灯,光从龙骨里溢出,流过捧着的人的手掌,手臂,肩头,然后是全身。捧着的人,整个人都被琥珀色的光染透了,从头发梢到脚趾,全是琥珀色,贴在僧袍里的皮肤,在发光,透过僧袍,像一盏一盏人形的灯笼,每一个人的手都在发光,不是人的手,是龙骨的手,骨头在反过来捧人,龙骨以龙息构成了阳气的最外层屏障,把捧着它的人,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琥珀人,龙息在人体内走,走心的,热度通到心,心就猛跳,跳到极限,砰,衰竭。
「撞钟。」
延空举起木槌,第一次,木槌不是木的,是龙骨的残片做成的,骨化槌,槌接触钟,钟声一响,嗡......
方圆二十里山石齐齐震动。山崖上石壁的裂缝里,往外冒出了灰色的气流,那是被钟声逼出来的残余妖气,妖气从石缝中挤出,在半空中被龙息扫到,瞬间化成粘稠的黑水,滴落在石壁上,发出轻微的、烧灼的声响,石面在腐蚀,但只腐蚀了一丁点,腐蚀皮之下的石茬,是新的,干净的,龙息洗净了石缝里的妖气残余。
大妖的身形在黑气里猛烈晃动,晃得那六叉鹿角在黑雾中旋转,六滴妖怨同时甩飞,打在石壁上,碗大的石洞,六个,石洞边缘的石茬,不是被砸碎的,是被妖怨的怨力腐蚀掉的,石头没碎,没了,整片石头,消失了,变成了紫烟,妖怨能把固体直接气化。「秃驴,你以为一口钟就能镇住我?你要知道,我和你平时镇的那些小妖小鬼不一样,我是宋时被封的古妖,我见过你们幻龙寺祖师!他收的那条长江龙王,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他的龙息,我认得,你拿他师弟的骨来镇我,可笑!」
延空没有理它。他举起木槌,第二次,这次用袍袖擦掉槌面上的灰,不是为了干净,是擦槌,拂去上一次的余音,让第二次的震击更纯粹,没有前一次的音波残留干扰,嗡......
山腰平台四周的石壁开始崩裂。碎石滚落悬崖,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石头的雨。黑气被击退了一小圈,但仍团在大妖周身,像防守的盾。
延空举起木槌,第三次。但这一次他停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黑气里的那双角。大妖的鹿角,角尖上开始发光。不是黑色的光,是红色的。红光从角尖往下蔓延,一路淌过角身,淌进黑气深处,然后黑气开始翻涌,翻出来的不是气体,是一部分已经凝聚的肉身,一截手臂从黑气里探出来,手臂极大,五指有六尺,指头上披着一层鳞甲,从臂根到指尖全是紫色的蛇纹,跟女巫身上那层一模一样,但女巫的是妖化,大妖的,是原生,它本来就是长这样的,女巫的妖化就是向这个形态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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