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荒山上的两座庙(1/2)
《道德经》第四十一章云: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六祖坛经》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南方那座小城市的名字,在档案里被隐去了。507所的记录只写了一个代号:湘南市。
湘,是洞庭湖往南的那片土地。在中国的地理版图上,湘南不是一个行政概念,它是一种气息的方向。如果从中国的版图上方俯瞰,把所有已知的龙脉用金线标出来,你会发现湘南正好坐在三条小龙脉的交汇处。大地之气从罗霄山脉往西走,走累了,在湘南停了一下,这一停,把数千年的东西都沉淀在了这片土地
湘南历史上出过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档案里没有提这位高僧的法号,不是遗忘了,是删掉了。因为法号在某些门派的规矩里,和真名一样,是不可被档案记录的。可以记录的,只是他的法身,至今还在佛像里面。
507所内部做过一次X光检测。检测报告在老曹的文件夹里有过一份副本,后来在2011年的档案规范化整理中被归入了技术检测类·佛像专项。报告里有这样一段描写:
X光穿透佛像的泥胎和漆层,在胸腔位置,呈现出一个与人体骨骼密度完全一致的阴影。阴影轮廓清晰,颅骨、锁骨、肋骨、指骨,均与现代人体解剖图一致。经密度比对,该阴影与自然人体骨骼的X光吸收率吻合程度达到99.8%。但有一个异常:在心脏位置,不是通常的骨密质,而是一团直径约八厘米的半透明光晕。光晕的X光吸收率无法被任何已知物质解释。初步判定,该区域可能残留某种非物质结构的能量场。
这尊佛像至今仍在那座闻名遐迩的寺庙里接受香火。每到灾日,寺庙门口的车能排到山脚下。车牌来自全国各地,京、沪、粤、闽、川,什么都有。达官贵人挤破门槛,不是为了拜佛,是为了上一炷香。那炷香的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据现场507所观测员的记录,气感表上的指针会往的那一档偏一点,不多,大约0.3个单位,但足够让人感觉到,那尊佛像里的法身,还在做事。
无独有偶。离这间香火鼎盛的寺庙大约七十里外,一座荒山的野林深处,还有另一座佛寺。
那座寺没有名字。没有匾额。没有题字。当地村民叫它,不是贬义,是因为它真的太野了。通往庙的山路上长满了灌木,不是没人走,是有人走,但走的人不砍灌木,他们拨开灌木过去,拨完之后,灌木弹回来,又合上了。所以从外面看,这条路不存在。庙里的僧人不超过五个。香火几乎没有,偶尔有村民上山,不是来拜佛的,是来送米的。送米的人把米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敲一下门,转身就走,不要回执,不问名字,把米留下就可以了,因为庙里的人从来不收钱。钱在野庙里,没有用。钱能买米,但山下的村民送米。钱能买布,但庙里的僧人自己织。钱能买香,但野庙里不烧香。他们说,佛祖闻了几千年,不差这几根。
这座野庙也出了一位高人。
2013年初,507所的线人报上了一条信息:湘南市那片区域的气场出现了异常波动。异常波动的波形很奇怪,不像地震波,不像季风,不像任何自然现象。波形图在监测站的屏幕上画出来,是一个倒U型:从基线慢慢上升,升到峰值,停住,然后慢慢下降。峰值停留的时间不长,大约十分钟,然后回归基线。这个波形重复的频率,误差不超过三秒,每隔七天出现一次。七天。像呼吸。
507所的地气监测站使用的设备是多普勒地气波动仪,由张宗玄在1997年设计,沈怀远在2000年改良,可以通过捕捉土壤中微量元素同位素的变化率来间接侦测地气的流动方向。这套设备在全国布置了三十七个站点。湘南站,编号HN-07,在2013年1月到3月间记录到了十一次异常波形。所有波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北偏北,误差不超过一度。
顾青山派了一支三人先遣队去调查。领队是老曹,全名曹卫国,507所第一批地气观测员。从1980年进所,做了三十三年,头发从黑做到白,手上的茧子从笔茧变成登山绳的茧再变成方向盘上的茧。他的搭档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刘平,学的物理化学,负责仪器操作;一个叫马立军,退伍侦察兵转业,负责安保和记录。
先遣队先去了那间闻名的寺庙。
香火很旺。人很多。气感表稳稳当当地指在那一档,不是零,是,就像盛夏季节里的一棵老榕树底下,荫凉是干净的,没有异气的痕迹。老曹在佛像前站了十分钟,气感表连小数点后面的第二位都没动过。他对着佛像鞠了个躬,不是拜,是尊重。然后转身,示意两个年轻人,走。
他们驱车七十里。然后路没有了。不是路尽了,是路忽然不修了。柏油路面在一个三岔口处断了,像一条蛇蜕掉的皮,往前走,是泥路。泥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疯长,叶子从路的两侧往中间挤,车过不去了。老曹让刘平把车停在岔路口的一棵老栗子树下,三人下车,步行。
步行了四十分钟。山路很荒,两边的灌木都长到路上来了,老曹后来在调查报告里这样写,他的调查报告风格从不讲究修辞,但这段他罕见地用了一种近似散文化的笔触:
但我发现路上的石头是被人扫过的。不是扫把扫的,扫帚的印子是扇形的,宽而散。这个不同,是有人用树枝,把每块石头上面的泥土都刷掉了。刷得很干净。石缝之间的苔藓被轻轻剥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一共二千三百一十六块石头,每块都不落。每块石头上的刷痕方向都是从外往内,从石头的四个边角,向中心聚拢,最后收在石头的最中间一道天然的凹痕里。这种事,不是勤快,是工夫。是修。
到了庙门口,庙门只有半扇。另外半扇,斜靠在墙根下,裂成了六块,用竹钉和麻绳重新拼了起来,像一件打过补丁的旧衣裳。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根麻绳,挂在门框上,风来,麻绳轻轻敲一下门板,闷闷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门,但不是人。
庙里走出来一个老和尚,问我们从哪里来。我说南京。他愣了一下,站在门槛上,左手扶着门框,右手的念珠忽然停了。停了大约有五次呼吸的工夫,然后他说:你们来晚了。
我问什么来晚了。他指了指庙后面的方向,柴房,说:里面那个,等了你们二十年。
老曹在这段话用,红色代表核心情报。他在杠的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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