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荒山上的两座庙(2/2)
然后他推开了柴房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僧人。光脚。灰袍。闭着眼。面前放着一碗水,碗是粗陶的,碗口有缺,碗里水的表面纹丝不动,但我的气感表在我走进门的一瞬间跳了一下。跳的位置不是电场那一档,是另一档,那一档当时还没有正式的命名,后来被507所命名为时差感应。因为这种跳动的物理意义,不是空间中有能量场,是时间本身在这个空间里被拉伸了。
用更直观的话说,我走进柴房,感觉一切都在变慢。不是运动变慢,是我的感知在加速,加速到能捕捉到平时捕捉不到的东西。比如他面前那碗水,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波纹,我走进柴房之前用肉眼看不见,走进去之后,看见了。那波纹的频率,很慢,大约每五秒一个周期,从中心往外扩散,扩散到碗沿,消失,然后重新在中心生成。一轮接一轮,无穷无尽。
他睁开眼。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友善的笑,不是任何社交性的表情。是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什么时候会走到这扇门前,什么时候会推开门,一切都知道了,在知道之后,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终于来了,我该对他笑一笑。
他说:曹先生,路上辛苦了。
我没告诉他我姓什么。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走过二千三百一十六块石头的时候,那些石头告诉我的。
老曹的调查笔记在这段所现行灵觉评估体系的最高级别。建议调高本案例种仙优先级。
悲空法师,这是那个年轻僧人的法号。
他从小在庙里长大,没有经历过红尘。没有上过学,没有看过电视,没有听过收音机。他认识的字,全是庙里经书上的;他见过的面孔,不超过二十张;他听到过的声音,风、雨、鸟、钟、木鱼、诵经、师父的咳嗽、山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在山的回音壁上反弹三次后的变调。他的世界很小,生下来就在这座荒山上,方圆不超过五里。但他能看到的东西,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加起来看到的,都多。
因为悲空自带的佛门神通,降世宿命通。
宿命通,佛门六大神通之一。不同于天眼(能见六道众生之形)和天耳(能闻六道众生之声),宿命通的本质是知过去世。能知自己过去世的身份、境遇、业因,也能知他人过去世的同类信息。在《阿毗达摩》的分类中,宿命通排在六神通的第三位,位于天眼、天耳之后。佛门认为,宿命通不是一种,是一种,不是在空间里找到一个过去,是顺着时间往回走,走到一个自己曾经站过的位置上,从那个位置往四周看。
但悲空的宿命通,超出了经典描述的范围。他不是知过去世,他是看见众生千百世轮回经历的所有事,不仅包括过去,也包括一部分未来,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看见了因果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从过去延伸到未来,而节点与节点之间的连线,在他眼里,是透明的。
这种能力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已经够恐怖了。但悲空觉醒了它的时候,才三岁。
三岁那年,他指着庙门口路过的挑夫说:师父,他上辈子是匹马。脊背被磨穿了。你看他走路的样子,右肩总是往左偏,因为上辈子的鞭子在右边,他偏了一辈子,这辈子还在偏。
五岁那年,来上香的老太太跪在蒲团上,手抖得香都插不直。悲空走过去,帮她插好了,然后说:你丈夫没有走远。他在井边等你。七天之后。老太太愣了,问他怎么知道。他没回答,只是帮她把香灰掸了掸。七天之后,老太太的丈夫果然在井边摔了一跤,走了。
八岁那年,他把方丈叫到后院,说:师父,庙底下有一只眼睛在看我。
方丈听后,三天没有说话。三天里,他照常上早晚课,照常扫地,照常劈柴,但所有僧人都注意到,他的念珠一直没有动过。平时一天念两圈,这三天,一颗珠子都没拨。他在想,在想一个八岁孩子说的那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他能做些什么。
第四天,他把悲空叫进禅房,关上门,在他面前放了一串念珠,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每一颗都被老方丈的手指磨了五十多年,光滑得像凝固的蜜。方丈说:从今天起,你叫悲空。
悲空,悲悯众生,空诸所有。
悲悯众生,因为他看见的因果太多,不悲悯,自己就活不下去。空诸所有,因为他必须把看见的东西都放掉,不放掉,因果会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一个孩子的肩,扛不住九万七千人的前世。这八个字,一个八岁的孩子,用了一辈子去参。
一辈子不会太长。悲空从八岁给自己算过,他大概能活到四十岁左右。不是自杀。不是病。是他的身体会在某一年承受不住太多因果的重量,自己就散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这件事,和那些被石头记住的脚步声一样,收进了自己心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放回去,继续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