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眼睛里的人间(1/2)
《庄子·齐物论》云: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
《维摩诘所说经》云: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卑湿淤泥乃生此花。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
老曹的调查报告,除了他自己那份观察笔录之外,还夹着一份长达十六页的访谈记录。
被访人:常静方丈。野庙住持。现年八十七岁。法号常静,取自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常静三昧。但老方丈私下跟老曹说,年轻时候取这个法号是因为他脾气太急,师父想让他静一静,结果几十年下来,脾气是静了,但话反而多了,因为静下来之后,听到的东西多了,听到的东西多了,就想说。
访谈是在常静方丈的禅房里进行的。禅房不大,三面墙,一面窗。窗对着后山的竹林,风穿竹林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簌簌的,不是连续的,是一阵一阵的,风来,簌,风停,静。在簌和静之间,有一种过渡,不是声音的过渡,是空气从动到静的过程中间那一层稀薄的感觉。常静方丈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藤椅的扶手被他磨出了两个手指窝,深得能看到藤条内部的纤维。
禅房里全是药味。不是治病的药,是驱虫的药。山里的蚊虫多,夏天尤其多,密密麻麻的,从早叮到晚。常静方丈不肯用药杀生,他把草药摊在墙角,任它们自然散发气味,让蚊虫自己不进来。草药的种类有七八种,老曹能辨认出来的只有艾草和菖蒲,其余的都是连植物志上都翻不到的,是山里自生的,没有正式学名,常静方丈叫它们,一个统称涵盖了所有会在角落里安静地发热发味的植物。
常静方丈说起悲空的童年,就像在说一段经。说得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那些事情不是在记忆里,而是在呼吸里。他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捻着念珠。珠子拨动的速度很均匀,每拨一颗大约花费四秒钟。但在说到悲空四岁那年的那件事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了。念珠从虎口滑下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又被他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悲空这孩子是被人丢在庙门口的。腊月。雪不大,冷得刺骨。我开门的时候,他包在一块红布里。红布不是新的,是旧的,是做嫁衣剩下的布头,用针缝成了一个小包袱。不哭,不叫,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天。
常静方丈把手抬到眼前的位置,比了一个大约十厘米的高度,那是他记忆中,那个被丢在庙门口的孩子,眼睛与地面的距离。
你没见过那样的眼睛,不像婴儿,像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嘴还不会说。婴儿看东西,是没有焦点的。他看东西,有焦点。他看天,看得很专注,像是在从天上的云里读字。那天的云不厚,一层一层叠着的,灰白的。他看了很久,大概有半炷香,然后眨了一下眼,接着看。
三岁,他指着方丈殿里的罗汉像说,师父,我见过他。我问在哪里见过。他说,在我还没生出来的时候。
老曹在访谈记录这里写了一个标注:三岁,宿命通已可辨认前世。此觉醒年龄在507所所有神通档案中排名最早。
四岁那年,秋天。后院有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有一个蚂蚁窝,他蹲在树底下看蚂蚁,看了整整一个上午。我从他身后走过,他忽然抬头说,师父,山脚下那个卖豆腐的女人,她儿子今晚要死了。
常静方丈说到这里,把念珠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当说到让他心绪波动的事,他就换一下手,好像同一边的手掌承受不住某些记忆的触感。
我不信。那天下午我去山下办事,路过豆腐店,孩子在地上玩,还对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甜,举起手里一块豆腐说,爷爷,吃豆腐。晚上,我回到庙里,正在饭堂里吃饭,刚端起碗,山下一声惨叫,往天上刺的那种,我筷子掉了。跑下山,豆腐西施的独子,从房梁上摔下来的,手里还攥着一块豆腐。豆腐上面蒙了灰,灰上,有个小指头印子。是下午在店门口玩的时候,手脏,抓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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