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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眼睛里的人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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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不敢再把他当孩子看。但我也不敢把他当师父看。他四岁。四岁的孩子应该还在玩泥巴,但他不是,他四岁的眼睛看东西,就像我已经看了八十年。你知道,有些人,不是用岁数来量的。他们生来就是老的,生来就背着因果,生来就知道太多,多到他们一辈子都消化不了。

老曹说那天常静方丈停了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瓷杯,里面泡着一杯水,不是茶,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薄荷叶。他喝了一口,又问老曹要不要,老曹说不渴,他又坐回去,然后说了一件从来没有跟外人说过的事。

有一回,庙里来了一个屠夫。杀猪的。一身血味,不是身上溅的血,是积在皮肤底下的那种,铁锈和脂肪混合的,腥。他来拜佛,跪在蒲团上还在抖,抖得上下牙都在响。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不喝。他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悲空在哪,我要见悲空。

我把悲空叫来。他走进来的时候,看了屠夫一眼,就一眼,然后站住了。他站在离屠夫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双手垂在身侧,不动,大约看了有半袋烟的工夫。

屠夫先开口了。他说,上个月我杀的一头猪,剖开肚子,肚子里面有一只小猪仔,已经成形了,眼睛,鼻子,嘴都有,就差没生下来。他说他从那之后,每天晚上,闭眼,就看见那头小仔猪,不是死的,是活的,在肚子里动,往外拱,拱不出来,憋死在母猪的腹腔里。他问悲空,这是报应吗。

悲空看着他不说话,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报应,那头猪上辈子也是个屠夫。它杀你,你杀它,你们这样杀了一百多世了。不是报应,是轮转。你们不是在互相惩罚,你们只是,还没轮转到那个,能停下来的,那一世。

老曹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常静方丈在转述这段话时,念珠的线忽然断了。珠子散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滚开的珠子,说了句,又断了。

屠夫听完,哭了。不是那种委屈的哭,是那种:终于有人说出来了,一直压在胸口那块石头是什么东西,才哭得出来的,哭。他说,原来不是报应,是欠。他说他杀了一辈子猪,从来没想过,手里的刀,对面认得他。他把杀猪刀扔在庙门口,那把刀我后来见过,刀尖上有个豁口,不是现在崩的,是几百年前就崩在那里,每一世都崩在同一个位置。屠夫从此吃长素,每天来庙里挑水,挑了三年,到第四年,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豆腐,走的。

但是悲空那天晚上没有吃饭。他坐在禅房里,打坐,但我知道他没在做功课,他只是在坐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师父,我看到他下一世,还是屠夫。他这辈子的不杀,还不够。还差三世。

常静方丈把薄荷水放下。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手背,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在不在,还有没有知觉。然后他说:

你想想,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到一个人,就看到了他从出生到死,再出生,再死,千百世的轮回全在眼前,他怎么做孩子?怎么做人?他什么都看得见。看见众生在苦海里沉,看见他们这辈子得救了,下辈子又淹回去,看见轮回像车轮一样碾过来碾过去,谁都拦不住。

所以我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悲空。不是因为他想空。是因为他太满了。满得装不下。不空不行。不空,他自己就会先碎。所以我让他空,把看见的都放掉,不要存。这话,说起来容易,一个字,空,他做了二十多年,现在还在做,没有做完。因为他每放掉一件事,就会看见更多的事。空,对他来说,不是终点,是起点,是唯一的方法,但不保证能到站。

老曹在笔记最后加了一段自己的备注:

访谈结束时,我问方丈,悲空身上的神通不止宿命通吧。方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是否认,是默认,但觉得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他没回答,只是把念珠拨了一颗下去,然后说,曹先生,你的鞋底有一粒石子。左脚的。在鞋跟最边上的那条沟里。我低头一看,确实有。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进这屋门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落地重了一点点,不是受伤,是那粒石子硌住了。他听到了,隔着鞋底,隔着我走了四十多分钟的山路,听到一颗石子,卡在鞋底的沟里。

这已经不是宿命通了,这是他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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