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祠堂里的二十年(1/2)
《周易参同契》云:金入于猛火,色不夺精光。自开辟以来,日月不亏明。
《大方广佛华严经》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2013年6月,507所正式启动了对悲空法师的种仙计划,代号:空相行动。
这个名字是张宗玄起的。陈默远问为什么叫这个,张宗玄正在算太乙卦,头也不抬,说:金刚经里有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宿命通看尽因果,是活在相里的人。但我要让他,种完了仙,不是活在相里,是活在空里。不是变的,是他的神镜通,本来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走的。陈默远说:那你自己怎么不起个名字。张宗玄把笔放下,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我不能起,我是算卦的,卦是别人的命,我不能给人起名字,起了要担因果。
行动组成立了一个六人小队。陈默远带队。副队长是一个叫孙立诚的,不修任何神通,但他是507所最厉害的反渗透专家,湘南市有姜相派的残存势力,需要他。队员包括一名灵觉记录员,英子;两名护法,从昆仑山道外请的,不隶属507所,是顾青山的人情调来的;还有一名随队医护,姓白,不是治伤的,是评估种仙对象身体承受极限的,因为悲空的种仙过程,陈默远判断,可能超过过去所有案例的生理极限。
英子主动报名。她递上申请的时候,在理由那一栏,写了三行字。第一行被划掉了,只留一抹墨水印,看不清原来写的什么。第二行是我想看看,一个人等了二十年,等的是什么。第三行,她笔锋一转,改了语气,本人在第四卷种仙行动中担任灵觉记录员,对极端气场的持续监测具备实战经验,自愿申请参加空相行动。
顾青山的审批批注只有四个字,不是公文语言,是他自己的笔迹,字不大,写在一张绿色的便签纸上,贴在申请表右上角:去看。回来。
陈默远后来对英子说,顾所的去看。回来。,是他听过的最重的话,因为这句话里只有方向,没有细节。意味着,他把整个行动的判断权,交给了你,他相信你去了之后,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包括,知道什么时候该回来。
六月的湘南,雨水多得像天漏了。长江中下游地区每年这个时节都有一场梅雨,但2013年的雨,特别大,大到湖南省有四分之一的多普勒地气监测站发出了洪泛预警。507所借机把湘南站的读数替换成了种仙行动特判,把真实的能量波动包装成水文异常,瞒过了所有民用监测端口。
从南京出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在绿皮车的硬卧上,英子翻来覆去地看档案照片,几乎没睡。火车过了武汉,铁轨开始沿着长江南岸往西弯,窗外的水田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山上的植被从北方的杨树变成了南方的樟树和竹林。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南方特有的湿润,不是水汽,是水汽和泥土混合之后,被高温烘了半天的,微腥微甜的味道。这味道让英子想起峨眉山的夏天,第二卷,她和陆明喝茶的那个夏天。
换汽车,湘南市没有高铁,汽车走国道,三个小时,路两边全是山,山上的竹子密得像墙,风吹过去,竹叶集体发出的声音,像整座山在翻书。
再步行。陈默远让大家把多余装备留在山下,轻装上山,只带灵觉仪、气感笔、水、干粮和防身工具,工具很少,几乎只是象征性的,因为陈默远说,如果行动需要武器,那说明准备工作没有做好,需要武器是最后一道防线,而最好的防线,是不要在敌人的主场里,被敌人在自己的规则里伏击。他说话的方式,总是这样,把战术拆成逻辑,像在拆一只闹钟,每个齿轮都有它该去的位置。
山路比旱季更难走。石阶上的泥泞没过脚踝,深灰色的泥,黏性很大,每踩一脚要用力拔,拔的时候泥发出的一声,像是被从吸管里抽出来的。但走在队伍末尾的英子,忽然发现脚下的石头变干净了。不是全部干净,是从第一块之后,每一块石头的表面都有一条被刷子刷过的痕迹,泥土被细心地从石面的凹缝里刮出来,刷到旁边,石面上露出青灰色的石质,被雨水冲刷后,发着一种暗哑的湿润的光,像年代古老的砚台。
她忽然明白,这些石头常年被人用树枝刷干净,不是为了干净,是为了让上山的人知道,这条路有人走。不是很多人走,是有一个人天天在走。刷掉石头上的泥,不是为了整洁,是为了让后来者的脚,不滑。
到了野庙,常静方丈在门口等着。他比档案里的照片老了很多,八十七岁的身体被山里的风湿折磨了几十年,背驼得像一座快要倒下来的老塔。但他的眼睛还亮,是一种浑浊中的亮,像一池黄水里,还有一条鱼在游。
他双手合十迎接,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十年,手腕的内侧已经磨出了一片光滑的茧,不像掌心茧那么厚,是淡淡的,一层,像冬笋的皮。
他对着陈默远合十行礼,开口说话,声音并不响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送过来的,没有磨损,没有被任何障碍物吸收,直接从他的喉间,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来的时辰,和二十年前他说的时辰,分毫不差。
陈默远的灵觉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跳了一下,不是警戒,是一种被印证后的颤栗。
他说了我们会来?
说了。他十一岁那年,夏天,天气热,蝉叫得整座山都在响,他坐在禅房里,忽然说了那么一段话,常静方丈的声音慢了下来,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井里往上提水,他说,师父,二十年后,六月十六,午时三刻,会有六个从南京来的人。五男一女。女的姓英。领头的姓陈。你让他们在禅房里等我,我不在,但我一直在。
常静方丈说这段话的时候,英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念珠上拨了一下,不是拨珠子,是按住一颗,不放了,那颗珠子,是念珠上最亮的一颗,被拨了几十年,表面的菩提子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粒光洁的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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