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位上师(1/2)
《阴符经》云: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金刚经》云: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广慧、明觉、了因,三位上师分别来自普陀山的三座寺院。
广慧是净土宗的大和尚,时年七十三岁,从十七岁出家,在普陀山最大的寺院里,做了五十六年的和尚。他是那种,你在人群里看到他的第一眼,不会特别注意他的人。中等身材,微胖,眉毛淡,眼睛不大,穿一件灰旧的僧袍,走在路上,像个寻常的香客。但如果你和他对面的坐,让他看着你,你会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底色不是黑的,是一种极深的琥珀色,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眼睛,是两扇窗,窗外,是一大片,永远在落日的,傍晚。不刺眼,不热,就是,很宽,宽到你觉得,你的任何情绪,掉进去,都没有回声。
明觉是禅宗的行者,五十岁,和广慧完全相反,外形鲜明,高、瘦、颧骨锋利,下巴尖,眉毛浓黑,眼睛大,整张脸都是棱角。他的禅,不是坐在殿里打坐的禅,是在风里,雨里,悬崖边,站桩的禅。他在普陀山的最高峰上,有一间他自己搭的石屋,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个洞,面朝大海,冬天,海风往洞里灌,他盘坐在洞里,风从身上穿过,他不动,不抖,不是因为不冷,是因为他把,定义成了,而不是,一旦是环境,就不影响感觉,不影响,就不需要避开。
了三人的性格,在佛门修行的派系不一样,广慧专修念佛法门,明觉修的是看话禅,了因修的是天台宗的止观法门,平时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常常是,一壶茶喝凉了,加起来总共只说了三句话。
广慧先开口说:茶不错,哪里的?
明觉把茶杯转了一圈,放下,说:名字不重要。
大家沉默。
了因喝了一口,放下,说:凉了。
就结束了。一壶茶,三句话,完了。
但这一次,三人在出发前互相通了信。三封信,没有经过任何商量,是在同一个晚上,写在不同的寺院里,然后在第二天早晨,同时送到彼此手中的。没有人刻意安排,没有人发信息约我们一起写信,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做了同一件事,事后复盘,他们只能归结于,不是巧合,是,在同一个夜,同一刻,同时,想到了湘南,想到了一件事,该去了。
三封信的内容惊人一致,都只有一句话:
去湘南。
三封信,三种笔迹。广慧的字大而松散,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散步,不着急,走到哪算哪。明觉的字小而紧,笔锋尖锐,像刀子刻在蜡上,每个字的边角都往外翘,写完了,纸面上有凹痕,不是墨水,是指力。了因的字,介在两者之间,不大,不小,不松,不紧,但有一个特征,每一个字的横,都是从左到右,一气写成,中间没有任何犹豫,不抬腕,不顿,像一条溪,从起始,流到终点,没有岩石,没有弯曲,就是流。
广慧在一周后到达湘南市。他在山脚下的豆腐店吃了一碗素面。老板娘是个中年妇人,大手大脚,嗓音洪亮,剪了一头齐耳短发,围裙上全是豆浆的斑点。她端面上来,碗大,面量更多,葱花堆了一小堆,浮在面汤上,碧绿碧绿的。她擦着手,问广慧从哪来,广慧说,普陀。
老板娘眼睛一亮,普陀,普陀好,普陀的观音灵的,我们这里有个说法,求子求财,求什么都灵,只要心诚,观音一定显灵。
广慧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吃面,把面一口一口吃完,汤也一口一口喝完了,放下碗,碗底是干净的,一片葱花都没剩。他掏出钱,放在桌上,钱是新的,刚取出来的,钞票上还带着银行点钞机的味道。老板娘说不用,说出家人吃饭不收钱,广慧把钱往她手里推了推,说:不是饭钱,是为你的菩萨,添香油。他说完,笑了笑,推开门,走出店门,站在了店门口的柏油路面上,抬头,望山。
山不高,在薄雾里,像一头大象,卧在大地上。它的线条不是尖锐的,是圆润的,所有棱角,被几千年的风雨,磨平了,磨圆了,磨成了一头温顺的巨兽,趴着,睡着了。但广慧知道,那只是表象。表象之下,这座山,是一个塞子,塞在一口巨大的,看不见的气井上。气井里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
他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声音低到他嘴唇几乎没动,这山是好山。可惜底下不好。
然后,他抬脚,踏上了上山的路。
明觉到得更早。他提前一周就到了,比广慧早了七天,比了因早了十天。他没有住旅馆,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走到了野庙门口,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看到了常静方丈的灵牌,黑木底,金字,牌位前,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里插着三截烧尽的香根。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灵牌前,磕了三个头,头碰到石板,发出闷闷的,三声,咚......咚......咚。磕完,他站起来,绕着庙走了一圈,然后,一圈,再一圈,整整三圈。
他的走法,不像在散步,像是在量,每一步的步幅,完全一样,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四寸,他走路的节奏,像念经,不是嘴念,是脚在念,一步一个字,三圈,三个大圈,每一个圈,对应一篇心经,走完,他没有进庙,转身,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碎石坡,坡上全是冰河时代留下的灰色花岗岩,大者如屋,小者如拳,中间有一道天然的裂缝,宽不到二尺,深不到五尺,刚好能塞进一个打坐的人。他把自己塞进去了,背靠着裂缝的左壁,面朝右,闭眼,不动,就这样坐了一整夜。那一夜,山里的温度降到了四五度,石壁冰冷,但他坐过的地方,石面上,第二天清晨,明缘用手摸,发现是温的,不是体温的热,是另一种温,像是石头,在吸收了他一夜的定力后,自己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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