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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三位上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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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觉说他在石缝里不是打坐,是。石缝这个位置,恰好是野庙和山下之间的一个天然地质凹槽,能把地底下的声音,往上放大,放大到什么程度,他能听见的不是声音,是震动,非常低频的,不是耳膜能捕捉的,是骨头,骨传导,从尾椎,往上,穿过脊椎,到达颅骨,在耳蜗里,形成一个,你听不到,但感觉得到的,很低沉的,。

他听了一夜,听到天快亮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明缘看到了,他说那是他出家二十年,第一次看到一个上师,在打坐的时候,对着空无一物的石壁,笑。笑的幅度不大,嘴角只抬了一点,但那个笑,不是给自己笑的,是给某个,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回应了他一句的,那个东西。

了因最后一个到。她是从云南绕道来的,走了一条在她自己的地图上,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路。她先去了一个苗族村子,不是去旅游,是去找一种草,叫雷公草,苗语叫嘎拉波,叶子是锯齿形的,叶脉是紫色的,只长在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常年有雾的岩石缝里。她花了三天,找到了三束,用手帕包好,揣在怀里,贴着皮肤,体温把草叶里的汁液,一点一点地,烘出了味道,一种酸酸的,微腥的,像青柠皮被太阳晒过之后,挥发出来的,那种,微不可察的,苦甜。

然后她去了一个白族村子,打了一壶井水。井是村里的老井,井口用青石条砌的,石条上刻着已经快被磨平了的字符,不是汉字,是白族的古文,没有人会念了,但井水还在用。这口井,她记得,因为她在二十多年前,在滇西北修行的时候,喝过这口井的水,那水的口感,不是甜,不是甘,是,入口之后,不起波澜,直接从喉咙滑进胃里,像一粒冰,不化,不散,滑,就进去了。她把井水灌满了一壶军用水壶,水壶外面包了一层麻布,麻布在路上,被风吹干了,但里面的水,还是静。

到了庙里,她把雷公草插在生祠门口,不是插在花盆里,是直接插在门框和砖墙之间的细缝里,三束,左、中、右,位置高低不一,但比例恰好,像三根香插在一个天然的花插座上。艾草驱邪,这是基础中医常识,但雷公草,不一样,它只在雷电季发芽,不是靠阳光,是靠大气电场,它天生,就对异常的,非自然的,带电场的,有吸附能力。

她打开水壶盖,把那壶井水,缓缓倒入庙门口的铜盆里。水倒得很慢,不是怕洒,是让水自己流,不催,不赶,每一滴,自己选择,从壶嘴离开的时间。水落入铜盆,盆底,先是一圈涟漪,往外扩散,碰到盆壁,弹回来,遇到下一圈,撞出一朵小花,然后,水面复归于静。铜盆里的水,平得像一块刚刚凝固的玻璃,能照见天,天在盆里,是另一个天,更深,更远,但一样蓝。

了因直起腰,转头,对明缘说,从今天起,每天的饭都要放在铜盆上蒸,蒸一下再递进去。井水养阴,阴气足了,他身体里的火,才不会烧穿丹田。艾草驱邪,驱的不是外面的邪,是他体内容不下的邪,往外抽,抽多了,人就碎,这草,替他,往外一丝一丝地放,是放,不是抽。

明缘点点头。他听不懂,但他记下了,记下的方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又过了一遍,水养阴,火不穿,草驱邪,放不抽,然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做。

三位上师在庙里住下了。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在生祠周围布置法阵。这套法阵不是507所用的四象阵,四象阵的原理是以地气为能量源,通过四象方位的布置,将地气转化为防御型布局。但悲空的需要,不是防御,是,不是挡住外面的东西,是兜住里面的东西,不让怨气在转化过程中从任何缝隙泄漏。

佛门金刚界曼荼罗,这是广慧在出发前就选定的法阵。金刚界曼荼罗,在密教中有两个核心作用,一是结界,二是转化。结界,用诸佛的法相,织成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法阵内部与外部分隔开,转化的核心在生祠的正上方。明觉爬到屋顶,不是用梯子,是直接从侧墙,三步,上了屋脊,他的脚法,轻得像松鼠,踩在青瓦上,瓦片不碎,不响,只微微沉了半寸。他把一张抄在黄麻布上的《金刚经》,铺在了屋脊的正中央。经文是用藏红墨水写的,这种墨水,主要成分之一是铁锈红,里面加了朱砂和金粉的细末,每一笔都圆润饱满,像一串串念珠,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颗一颗,摁在布上。

风来,布不动。雨来,布不湿。了因站在地面,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他在保护经文,是经文在保护他。

法阵布置完成之后,三位上师坐下来,商量正式引气的日子。

广慧从行囊里翻出一本万年历,不是书店买的那种,是他手抄的,封面是牛皮纸,用麻线缝的,内容不只有干支历,还有北斗七星的位置图,月相变化表,二十四节气与地气对应关系,还有他自己在这一年里,在普陀山,对着天空,记录下来的大气压和云气形态。他翻过几页,找到四月,又翻出几张草稿纸,在上面画了几个圆,把太阳和月亮的轨道,用铅笔画出来,在某个交叉点,用力戳了一下,四月十二,午时正,天时来,地气顺。

明觉看了一眼那些轨道图,是不是查了好几遍。

广慧把笔放下,七遍。

了因接了一句,查七遍,不是谨慎,是不安。我们几个,谁也没把握。

广慧把纸叠好,夹进经卷里,没再说话。他的手指压在经卷的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不是用力,是,认。

那天晚上,庙里做了三场功课。不是早课,不是晚课,是三个人,各自,在同一个大殿里,念各自的经。广慧在左,念《无量寿经》,声音如钟,浑厚绵长,每一个字,都在空中,画一个圆,圆的边,慢慢扩,扩到墙壁,弹回来,和下一个字,撞在一起,溶成一个完整的,无间断的诵。明觉在中,念《六祖坛经》,不依音律,不按韵脚,只按字义,顿挫分明,有时一个字拉得很长,有时一连串蹦出来,像珠子断了线,滚了一地,但滚的方向,都朝着中央。了因在右,念《妙法莲华经》,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像风穿过大殿的木窗格,像经文,不是念出来的,是从身上流出来的,流过衣袍,流过地板,流过门槛,流向门外的夜。

三种经文在空气中交织,不是混在一起,是互不妨碍,像三条溪,同时汇入同一口深潭。溪汇水,水汇潭,潭不动。两个小沙弥坐在大殿外面,石阶上,听了一整夜,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在接近天亮的时候,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忽然说,师兄,那不是念出来的,是从三个人身上流出来的。十五岁的没回答,只是把一件旧僧袍,搭在孩子肩上,怕他冷。

第二天清晨,了因在生祠门口一个人站着,面前是月光下还泛着微光的铜盆。她用指尖,轻弹了铜盆里的井水,三下,第一下弹向天,水珠往上升了约一丈,散成细雾,消失;第二下弹向人,水珠洒在自己和身后庙里的一切,微凉,带着白族井水特有的那种,像薄荷又不是薄荷的,清凉;第三下弹向地,水珠落在石板上,每一滴,都正好落在一块石头正中央的天然凹痕里,没有任何一滴溅到凹痕外面。

她转身,对明缘和行动组的成员说,你们把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请一个人进去,告诉他,时辰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扇门。生祠的门,沉了十年。十年,太阳晒,雨水淋,风刮,雪压,松木老了,但门上的木纹,还在,不是原来的形状了,它们在十年的热胀冷缩中,挤出了新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像年轮,每年加一圈,十圈,不,不止,木纹里还嵌着一层,极细的,金色的粉末,那是经文,从里面渗出来的,不是墨水渗,是,念力在木纤维里,行走,留下的轨迹。

明缘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手,伸向门板。他的手在碰到门板之前的半寸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他感觉到,门内,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像脉搏一样的力,往外轻轻推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定了定神,顺着这股力,没有用力推,只是把手,搭上去,指尖触碰木板,木板,竟然,是温的。和十年前,他的手第一次触碰这扇门时,完全一样的温度,不高,不低,三十三度,人的体温,但又比人的体温,低了一丁点,刚刚好,一扇,活着的,门。

他轻推,木栓从里面,像是自己滑开的,门发出一声,沉了十年的,绵长的,带着木屑摩擦的,,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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