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种仙完成(2/2)
仪式最后一步,重新封泥。不是常规的封泥工序,常规的流程是种仙者入泥像,在引气符和灵觉介质的辅助下完成意识与泥像的绑定。但悲空的情况,他的体内已经含了四成怨气,怨气不散还在体内,如果直接封泥,泥像会在封口的一瞬间,从内部被怨气的反向压力炸裂,这不是猜测,是张宗玄在太乙神算里,推了整整七遍的,不可改变的结论。
让他先入定。张宗玄当时在视频电话里,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入定后再封,封的时候,请他用神镜通,在入定的那一瞬间,把肉身留在泥像里,意识出去。
去哪里,陈默远追问,他知道太乙神算的规矩,有些答案不能问,但此刻他必须问,因为不问他就不知道,他是在帮悲空封,还是在帮悲空死。
张宗玄把算纸在摄像头前面举了一下,纸上的卦纹密密麻麻,像一层昆虫爬过的痕迹,他没有说。但太乙卦上说出了香巴拉。
香巴拉,那是藏地的。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去那里?
不是去,是......张宗玄把纸放下,手指掐住了笔,没有往下写,只是停在那,笔尖在纸上压出了一个没有墨水的凹坑,是回。
2023年4月12日,申时三刻。三位上师,最后一次,进入生祠。
悲空已经恢复成了他自己,袈裟整整齐齐,盘腿跏趺坐在蒲团上,双手结禅定印,拇指相抵,指腹轻轻挨着,食指微屈,余三指自然下垂,印稳如山。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浅,浅到什么程度,把一片羽毛放在他鼻下,羽毛不飘,但你能感觉,羽毛的绒毛尖端,在极其细微缓慢地往一个方向偏了一点点,那是呼,呼完了往反方向再偏一点点,那是吸。一个呼吸周期,大约一分多钟,比正常人的呼吸慢了大约十倍。
他的表情不是安静,是走了。人,还在这里,但心已经不在了,不在身体,不在蒲团,不在禅房,不在庙,不在山,不在湘南,不在中原,不在这一层,我们能感知到的任何一层世界。
广慧在悲空面前站下,低头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念经了,他把手放在悲空的天灵盖上,从百会穴往下缓缓按下去,不是用力是感应,感应掌心下,那不再有力的脉搏,最后一息,念也快要散了,广慧的手心忽然一热,不是手掌自身发热,是从悲空的天灵盖下,传上来一股非常浅,但非常集中的,像是有人从里面,把最后一粒热的东西递到了他的手心上。
他移开手。手掌心里,多了一颗籽。不,更准确地是多了一颗珠子,琥珀色的,不是透明的,微微浑,像一颗被人在手心上搓了十年,搓到所有棱角全退尽,只剩一个完美的不规则的光滑。
这不是炼出来的,不是坐禅,炼气,聚神,化形成的,是悲空在体内化解怨气,他用佛法,把怨一缕一缕消,消到最后,怨气中的那些,不属于任何人的纯粹由苦和等和想,凝成的最底层的渣,在佛法的热量下,脱去了所有黑色的外皮,剩下的只有透明的,光的结晶。
广慧用这粒结晶,嵌进了泥像左胸口,心脏的位置。结晶嵌进去的时候,泥胎没有抗拒,它自己吸进去了,嵌口自己封死,没有了嵌痕。
然后,三位上师同时合掌,封泥。
这一次没有异象,没有白虹,没有黑云,没有诵经,也没有诵经的反面,没有金色的经文从地底翻上来,也没有灰色的经文从天空灌下来,所有异常全部消失了,像被收回去了,收回了地下,收回了天,收回了悲空在这十年间,吸进去又呼出来的,每一次呼吸的每一点痕迹。
山恢复了,庙恢复了,山腰上的树挺了,风又起了,但这次的风是正常的风,吹过竹林,簌簌地,不带经文,不带金,不带灰,只是风。生祠的坐榻空了,蒲团凉了,那个光脚的年轻僧人,不知从何时起,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不在那里了。
三位上师走出生祠,外面的天很清,不是太阳暴晒的那一种清,是刚下过一场很大很大的雨之后,空气被洗了不止一遍,洗到最后一滴灰尘都没有了的天,天上的云几片,稀稀的,散散地,白得像刚从洗衣盆里捞出来,还没有绞干的,一朵一朵浮在水面上的那种纯白。
了因忽然蹲下去,在庙门口的石板上,用手拨开了一层泥,泥没有灰,是那两只脚踩过的地方,石板不知怎么变成了一种略深的,更湿润的颜色,像那石头的最表面的那一层被温度轻轻地触化,然后又凝固了,留下的温。
了因把手放在脚印上面,悬着,不碰,温的。她说,
她看了看脚印的方向,脚尖朝西,越过庙门,越过竹林,越过荒山,再远是高原,是雪,是香巴拉,是不动明王,是悲空坐着,不在人间,但离人间比任何人都近的,某一个无人可至但无处不在的地方。
他没走。了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泥没拍净,留在掌缘,她没有再去管,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坐着。在雪山顶上,还是在那,还是那一碗水,还是那一根没有烧完的香。
明觉没有跟她们一起站在庙门口。他一个人回到了大殿,把第二天清晨的早课,比平时提前了一个时辰,没人问他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为什么,是一把能让自己继续念下去的气,那口气他刚刚在悲空身上看到了,不是学,是被灌了一口永远不枯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