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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老方丈的遗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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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养生主》云: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佛遗教经》云:汝等比丘,勿怀忧恼。若我住世一劫,会亦当灭。会而不离,终不可得。

2024年,清明。种仙仪式,一周年。

这一年的清明,山上的雨不大,是那种蒙蒙的,绵绵的,针尖大的雨点斜织着,把整座山的绿色,罩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水纱。山路泥泞但不滑,因为石阶上被刷过的干净石头还在,虽然这些年没有人再用树枝每天刷了,但石头好像已经习惯了,没人刷它自己,也不怎么爱积泥了。

明缘,野庙的新住持,在整理常静方丈遗物时,主要是禅房里的旧木柜,东西不多,统共三件袈裟,两串念珠,一个铜钵,一摞手抄经文,经文边上放着一个不大的樟木盒子,盒子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在合页的折角,还残留一小片很薄,像蝉翼一样的暗红色漆皮。盒子的铜搭扣生满了绿锈,他用指甲轻轻撬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黄麻纸,常静自己裁的,不是买的信封,是用裁经的边角料折的,封口用饭粒粘的,干了,一碰就开。

信封上,常静用他晚年抖得很厉害的瘦金体写了几个字,给有缘人。不是给悲空的,悲空不在,不是给明缘的,明缘是他的继任者,但不是有缘人。有缘人常静不知道会是谁,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打开这只樟木盒子,读到这封信,所以他写了。

明缘打开信。字迹抖得非常厉害,有些笔画是歪的,是手的控制力已经不完全听从脑了,于是每个字都走自己的路,不到最后不对齐,但每一个字都还是常静的笔体,瘦硬纤长,像一根一根不再连着筋但还立着的骨头。他那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写字大概很吃力,但他在信的开头,端端正正,两行写出来的,不是信,是命。

我这辈子,养过一个徒弟,他不会哭,因为我给他起名字的时候,把哭连根拔了,一个不会哭的人,做了这庙里,所有会哭的事。

他二十年前就跟我说,师父,庙底下有只眼睛,那时候他才三岁,我没信。但我记下来了,二十年,我每天扫地,每天在扫到那块地砖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多扫一遍,不是因为脏,是脚底心,老觉得有人在看。

后来,三年前你走了,我才反应过来,不是我多扫了,是你在地下也在扫,两把扫把,一把在地上,一把在地下,扫的都是别人。你扫的是怨,我扫的是土,我们都是扫地和尚。

徒弟,你比师父强。

常静方丈的遗物中,另有一包,用黄布包了大概十几层,明缘每拆开一层,手就轻一分,因为黄布他从方丈的禅房里见过,这是常静自己织的,不是买的,是把庙里破了的旧经幡拆成线,重新纺织染的。

拆到最里面,黄布包着的是一叠抄在旧报纸边角的字。不是经文,是人名。密密麻麻,一堆人的姓名。常静方丈在过去的五十多年,从香客口中,从山下老人的闲谈中,从县志的灰尘中,一个一个抄下来,多少个明缘数过,统共一千九百三十七个。不是九万七千,一千九百三十七,常静抄,抄到眼不行了,抄不下去了,但他把这一千九百三十七个不认识的人,活着的,死的,回来过的,再也没回来的名字,在每一天的早晚课,一个一个念,每个名字念三遍,没日没夜,没年,没他自己,也在那些名字里面,老了,脱去了的外壳,也成了等待被某一炷香念到的一个名字。

明缘把信和那包黄布,一起供在了悲空的蒲团前。蒲团还是空的,干稻草编的,隔了这么多年,稻草已经黄透了,从金黄色到近似于灰的黄,但还饱满,因为压在上面的那个人的重量走了,但重量留下的凹痕还在,凹痕是浅的,不到半指,但明缘跪下去,额头挨在蒲团边上说:法师,您供上去,就知道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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