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老方丈的遗物（2/2）

清明，雨停了，明缘走出禅房，抬头，天上出了一道很淡的彩虹，只露出了半截，另外半截不知道在云后面，还是在山的那一头。

2026年，二月。

终南山，石室，张宗玄的桌面堆满了太乙神算的算稿，小山一样，但每一座山，都被用一撮方形的铜锁压住，铜锁不是锁上的，是他在太极殿后殿角落里捡到的废弃旧锁芯，他捡回来洗干净，上了一点机油就用，压纸刚好，重量稳。

顾山从东北寄来了第三封信，信纸还是那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是毛的，撕痕斜着一笔，就像他走路不直。信中说，他和英子已经离开长白山的二圣宫，正往南，方向大概是沿着分水岭走，预计，五月前能抵达湖南。

张宗玄看到这两个字，眉心的卦纹，那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是皱纹，是在眉心，自己常年感应，一股极微弱的地气激荡，激荡久了，在皮肤中国地质局出的，一比五十万，等高线很密，因为衡山，南岳不高，但是中国南方最的山，没错，他最多次，在不同时节，不同时辰，不同卦，都算出，南岳不在高，在沉，往地底沉，沉到什么程度，一座山的气，叠成一个不动明王。

他顺着顾山的路线，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从长白山经河北，经山西，经河南，入湖北，往南转湖南省界，他的手指在衡山停住不动了，没有继续，没有算，只是停，像是这块地方让他的手指，不愿意再往前走，不是不想，是此地有卦未应。

他打开抽屉拿出木檀盒，盒上有九宫格的雕花，不是装饰，是太乙神算专有的气脉锁，不是锁盒子，是锁盒子里的那张天星图。解开丝绳，卷轴展开三尺，横向，图上下双层，上层天星银色线条，二十八宿全套，但不是天文用的，是气脉用的，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对应一处大地山脉的气口，像北斗七星，是的，太乙神算，讲的天是地上的天，不是天上的天。下层地黄色，山脉，河流，标注遍布，但绝大多数标记都是黄色，代表已成定局，但在衡山方向有一个标记和别的不一样，是朱砂红色新补上去的，还没完全干透，在宣纸上还能看到墨水，从笔触往纸纤维扩开的那一圈极淡极细的朱砂晕，红代表未定，代表还在动。

三个月前，天星盘指向了湘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方向的具体含义。太乙卦讲：有些事，不能说前头，只能说后头，否则气脉被语言干扰，卦就不准。这不是迷信，是太乙神算的铁则：言即命，出则泄，泄则卦散。但现在，顾山和英子，已经走在路上了，快要走到衡山脚下的那个三岔路口了，他可以说了。他提笔回信，比之前的任何一封信都长......

你们下一站，过衡山，去拜访一个人。这个人叫段静斋，中药师。不是开药铺那种，是真正懂中药的人。他手里有一张方子，不是治人体的，是治地气的。这张方子是目前唯一已知的，能在种仙过程中抑制妖气反噬的，外用内服联合药剂。悲空当年如果在引气之前，在闭关之前，服过这副药，他体内残余的怨气，大概可以从四成降到一成。

但我叫你们去，不是为了悲空，他已在冻土之上，药用不着了，是为了下一个。下一个要种仙的人，在衡山方向，他会需要这张方子。去跟段静斋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见你，还有一个条件，你们得先在衡山脚下的一个镇子里，找到一口枯井，不是随便什么枯井，是井口盖着一块长方形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雷字，已经被青苔吃了一大半，但手指摸过去，还能摸到笔划，在井里放进一枚天星盘的副盘。副盘不在我这里，在英子母亲，殷家老宅第三间厢房衣柜底板下，带在身上，种仙需要。

信末，他写了一个卦，不是用卦名，是用卦画，离下，艮上，是山火贲，贲卦。与天相师水伯当年，用一枚草蚂蚱亲手交给英子的同卦。从第三卷，到第五卷，贲卦，两现，第一次山火贲，是你还不需要知道的时候，给你一个方向，第二次山火贲，是你已经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再给你一次确认方向，还是那个方向，没有变。

张宗玄放下笔，把信折成一个方胜叠法，很老，是姥姥教孙女折喜被的那种叠。然后，封好，交给下山送信的信差，信差是个在终南山脚开小卖铺的中年人，不修，不信。但他帮张宗玄下山送接已经二十年了，从来不问张宗玄去哪，送谁，只是上去拿信下去送，钱不收。张宗玄在他办小卖部的时候，帮他看过一次地气，建议他把货车停在偏南偏西的位置，三年之后，停在原址的其他三家，全部因为山上泥石流冲下来的一块一吨多的大石头砸报废，他那辆停在偏南偏西的货车，纹丝未动。从那天起，信差就不收钱了，说：师傅，你让我送，是我修福。

张宗玄站在石室洞口，早春，终南山上雪还没化尽，白色的残雪东一片西一片，像脏了的云落下来，就地住了。他望着西南方向，西南方向云在动，从关中往南方，很慢，但它们的确是朝着湖南飘过去的。

天相，佛陀，下一个，药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然后，转身回石室，坐回蒲团，接着算那些还没算完的气脉，衍数，衍六十二，二十四，四十八，九九，八十一，每一次加减都在往这个方向靠，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