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顾山南下的路(1/2)
《道德经》第四十章云: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楞严经》云: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
从长白山南下,顾山和英子花了将近三个月。
不是全程开车,很多段没有路,甚至没有人能走的路,只能靠着地气的走向往前摸。顾山背着装备,装备里面最重要的不是吃的,不是水,是地气仪,气感笔,英子殷家传下来的暗盘,张宗玄给的天星副盘。段静斋的方子还没拿到,但这些,已经把顾山的背压得像一只骆驼,每一件都不能放,放了就有可能,走到关键节点缺一个工具。
他们沿着地气的流向,每到一处,英子先用气感摸,摸到了地脉的方向,她就蹲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她的笔现在更快了,不是技巧快了,是感知敏锐到不用往下看。笔跟着手腕,手腕跟着太阳穴,太阳穴跟着地气,一样的速度,流速多少,画出来的线斜度就多少。顾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完他再说,用地质学的知识,把你画的地脉走向和地形、地下水、矿脉,对上号。你看这里,你刚才画的地气,在这里折了一个直角,按理地气不会折成这样,除非,他用铅笔在地图的对应位置点了一下,这里,挡住了,才折直角,不是变向,是绕。
两个人的笔记本经过三个月的雨淋、日晒、汗渍、和各种坐在路边就着树荫,随手叠放在膝盖上翻页,手不干,印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英子的,哪个是顾山的,页码交叉错乱在某一页,英子画的气感图上,顾山用铅笔在空白处标着,第三纪玄武岩覆盖,地气受阻,建议改道,在下一页,顾山的矿脉剖面图页边空白处,英子用红色标此处感应异常,疑似天然阵眼,需进一步确认。
五月中旬,他们抵达衡山。
衡山不高,但顾山站在山脚下往上看,一眼就明白了张宗玄那句,南岳不在高,在沉,是什么意思,这里的每一寸土往下踩,脚感比其他地方紧,不是地紧,是地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把所有的土往下拉,拉到极致,紧到不能再紧,然后不动了,像整个地球在衡山一股股肉眼看不见的地气,从地面升起升到大约离地面三十米的高度,然后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从天上往下按,按回地面,按进土,再往下按,按进岩石,再往下按,直到气沉成核,核稳固成不动明王。
顾山和英子先去镇上的茶摊,喝了一壶南岳云雾茶。茶不贵,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穿一件碎花棉衬衫,头发用筷子盘在后脑勺,茶壶是紫砂的,但是很便宜的那种,壶的造型不对,壶嘴的角度太直,倒茶时水会溅,老板娘自己也知道这壶不好,所以她倒茶不用手腕,是用整个小臂,从肘到腕缓慢上升,让水从壶嘴流,不是倒,就不溅。她看着英子喝了第一口,问:好喝不?
英子说。
回甘长顾山帮她补了一句。
老板娘笑,对,长,越长越上瘾
他们坐在茶摊的竹桌边上,竹桌的桌面竹片,竹青已经快磨没了,露出来竹黄,竹黄被茶水无数次浸过后,颜色变得深褐,像一块用久了的砧板,但干净。因为老板娘每天关了摊,会用盐水擦三遍,先擦桌,再擦凳,最后擦壶。然后,他们沿着镇子往里走,找那家没有招牌的中药店。
他们找到了,不是因为问了路人,是英子在三岔路口忽然停下,像脚被钉在地上钉住了,这边,她说,我闻到,药味了。不是一般的药味,一般药味是苦微辛,再往下是凉。这个药味不一样,是煮地气的药,不是煮,药材是地气本身,被某种高温熬煮的感觉,从地下渗上来,不是用鼻子闻到,是用脚底,足少阴肾经,涌泉,涌上来。
顾山说,你怎么知道,煮地气什么味我不知道,但闻到了,就像你不知道井水是什么味,但你一靠近,就知道那是井水。
他们拐进巷子,三间老瓦房,门口竹匾上,黄芪还是那几片,好像没动过,一只虎斑老猫趴在门框上,听见脚步声抬头,耳朵缺的那只微微抽了一下,然后钻进屋里不见了。段静斋靠在门框上晒太阳,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子长长盖过了手指,只露出指尖,指甲长,但不夸张,是常年在药柜和灶台之间来回洗、切、包、泡,洗不掉的那种药渍淡褐色,嵌在指甲缝里,像十条极为细小的药脉。
英子上前,按张宗玄交代的流程,递上殷家老宅衣柜底板下取出来的那枚天星盘副盘。副盘只有杯口大,青铜的,正面刻着二十八星宿,每一颗星都在青铜上浮雕出来,背面是太乙神算专用卦纹,不是一般人能看懂的。但段静斋接过去,放在手心里颠了颠,不是颠重量,是颠频率。青铜在他的掌心和他的药脉共振,共振频率他不知道是多少,但他能感觉到,掌心那颗副盘是活的,在轻轻地把自己的频率传给握着自己的这个人,问他,你是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段静斋抬起头,看着英子和顾山。他的眼睛被药铺门口斜照进来的午后阳光切成一半,一半黄,很亮,一半暗,很深,在那一半暗的里面,他的眼珠本身很老,老到眼白已经不白了,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像药罐底沉淀了几十年的那一层微温的渣,不是脏,是精华留在那里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猫从屋里出来,绕着他的脚蹭了一圈又一圈,他还没说话。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们知道吗,我等这颗星星,等了二十三年,他的声音不大,带浓重的衡山口音,每一个字尾音都往下坠,像棋子落在棋盘上有分量。二十三年前,张宗玄跟我说,有一个人会带一颗星星来敲我的门。那个人带的是天星盘的副盘。副盘认主人,主人是张宗玄选的,选谁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算有这么一个人,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春天,走到我门前三间老瓦房的这扇门槛,跨进去递给我这颗星星。我想这个人大概不会来了,二十三年太长,长得猫老了三只,我也老了,二十三年,茶换了不知道多少把壶,门前的石头被我坐平了,这人还不来,但我又觉得他算卦从来没有错过,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他站起来,猫从他膝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四只脚同时着地,然后回过头朝他轻轻叫了一声,像在说,你拿了人家东西,该还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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