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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顾山南下的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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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静斋把副盘放进棉袄内口袋,棉袄的内袋,有一只铜扣,不是什么贵的铜,是几十年前,药铺换药柜时淘汰下来的老铜拉手,他敲下来,缝在内袋上做了扣。然后他转身走进药铺后院,不是院子里的大药柜,是后院一个很高的木药柜,打开最底层那一格,格子上压着三本药典。《神农本草经》最旧,书脊断过,用桑皮纸重新粘,粘痕斜,因为那次是他自己粘的,不是用毛刷,是用手指把浆糊在书脊上抹开,抹到一半浆糊不够了,他没再去调,把剩下的膏含在嘴里,用唾沫稀释接着抹,所以,有这么一道歪歪扭扭的粘痕。

他从格子里取出那张黄麻纸方子,递给英子。

这方子一共十八味。九味地表,九味地下。地表九味,清热解毒,人吃了会拉三天肚子,不是副作用,是清,把这三天的肚子拉干净了,把肠道里所有积年的杂都排净,排得越净,后面药膜附得越牢。

地下九味,才是关键。要用煮过山泉水的砂锅,黄土封盖,文火熬三天,三天不熄火,不加水。一锅水自己蒸发,自己回,黄土盖不透气,但会呼吸,水汽凝结在盖底,重新落回锅内,所以不干,但也不稀。粥样的,浓但不糊,稀但不散,熬出的药汤不是喝的,是滴。用一根细竹管,比筷子细比针灸的针粗,一头放进药汤,另一头对着种仙人的一边鼻腔,不是两个,是一个,右边滴三滴,等两息再滴三滴,总共二十七滴,不能多,不能少,每一滴都要算准。因为药汤进颅腔,每一滴都会在嗅觉神经附近,激活一小块脑区的防御反射,二十七滴刚好覆盖丹田映射在全脑所有需要保护的区域,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药汤从颅腔渗入丹田,丹田需要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让药膜的前驱物附着,附着牢之后,自动生成一层透明的,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的膜,不是死的,是活的。膜会随着丹田的呼吸而微微张缩,它和丹田同步。种仙的时候,药膜替丹田挡着他把手指放在自己腹部,在丹田位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比划,是感受,好像感觉到自己的体内,也有这层膜。但他知道自己没种仙,他只是在脑海里,把自己当成种仙人练了一遍,妖气反噬,反噬的方向是从脊椎自下而上,从尾闾过命门,再往上冲击丹田,冲击脑干。它反噬的过程要穿过丹田,在丹田的位置,被药膜挡一下,妖气的力量被药膜吸收,不是消失,是转化,药膜把妖气中的暴烈部分拿掉,把剩下的妖气中可以利用的能量转交给丹田。丹田把从药膜接过来的能量,重新分配到肉身各处,加速肉身向泥胎的转化。种仙不是挨一刀,是借势,借妖气反噬的势,把自己从活人变成泥像,快了,至少两个时辰不被反噬冲掉丹田,否则,连这一个时辰也没有,就全没了。

这十八味药段静斋顿了顿,我在鸡、羊、狗身上全试过,都有效,但我无法在人身上试。因为人,特别是要种仙的人,找不到来试,但我保证,这药在人身上一定有效。

顾山接过方子,黄麻纸粗糙但不刺手,上面的十八个药名,有些他能念,有些他念不出,因为不是常见的药料,有些名字是用本地土语发音的,比如,铁脚蕨山竜骨泪子藤,前面两个还算有出处,第三个,泪子藤,他问段药师,泪子藤是什么,

段药师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墙角的小竹篮里拿起一根干枯的藤。藤只有筷子粗,表面有一层极为细密的毛刺,已经干了,毛刺是灰白的,像霜,,他把藤递给顾山。顾山一碰毛刺,不扎,是痒,那种光痒不光疼,让你忍不住想缩手,但缩回去,那种痒会再追两步,你必须,用力握紧藤不缩,痒到忽然就不痒了。

这就是泪子藤,段药师把藤拿回去,放回篮子,只在有怨气长年淤积的地方才长。怨越深,藤越粗,藤皮上的毛刺越密。那些毛刺不是刺,是亡者剩下来的想,牵挂放不下,凝在了这藤的汁液里,成了刺。但你握着不缩,它就痒,痒完就暖,和人一样的。

这就是泪子藤,妖气内服方里最要紧的一味引,药不是治任何病的,是接,接住了那一丝要散的想不放,让它在你的丹田炉里燃,不是烧,是转转成你自己的念。你自己的念不够,挡不住妖气反噬,必须加上他们的念,九万人,一个一个接,才够。

顾山把方子叠好,收进笔记本的防水夹层,夹层的拉链扣紧,紧到仿佛这张纸不是一个方子,是一把锁,一把能锁住丹田不被反噬撕破的锁。

英子抬起头,看着段静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张宗玄说下一个种仙的人在衡山方向,请问是谁

段静斋收起笑容,不是严肃,是不笑了,不笑的段静斋,忽然变老了十岁。因为他在笑的时候,那些皱纹是上扬,显得活泼甚至调皮,但他收了笑,所有皱纹回到原来的方向往下垂,垂到嘴角,眼周,全部恢复了,一个在衡山坐了一辈子,看着种种人来人往,生死轮回的老药师,应该有的样子。

他转过身从药柜的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碎花棉布,看着像是一件旧衣裳被剪下来的一块布,包着一块茶碗口大的碎布,布上绣着一个字,不是绣,是血写的,不是人血,是朱砂掺了某种奇怪的油脂,干了以后,字表面有一层暗亮的膜。

他姓张段静斋声音压得很低,像说出来之后,就—漏了一块天机,太平道第二十三代传人,张震玉。

英子手里的气感笔,在她握紧那一瞬间,自己跳了一下。不是她动了,是笔芯感知到了这个名字的频率,一股极微,但极其鲜明的电场,以笔尖为天线,从笔芯闪入手,从手直冲肩,从肩冲心,心跳忽然加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笔在告诉她你等的下一个,就是他。

南京,种仙档案室,一整面墙的档案柜。上到天花板,下到地砖,铁灰色柜门上的标签,从A-001F-099,按时间线排列,井井有条,像一排排沉默的守墓人。

A-001,1926年,长白山,万妖山,巫剑兄妹第一次踏入,那个时候还没有种仙这个词,只有,封山,封门,封妖,封自己,是后来,从封到种,走了将近一百年。B组,药老师,兵解仙,阳神。C组,水伯,天相,贲卦。D组,师圣,双瞳,共生。E组,血妖,佛陀,悲空,转化。F组空白,等待着下一个推开门,走进来的人,张震玉。他会在F组的第几个格子,目前还不知道。

每周一,英子会逐柜检查,档案封条是否完好,然后在值班日志上签个字。这是一项枯燥的工作,没有人要求她做,但她从2013年开始做,做到2026年,做了十三年。十三年前,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觉得自己在看守一群过去的人的墓志铭,十三年后,她不这么觉得了,她现在觉得自己在看守一群还没走完路的人的路牌,不是墓碑,是里程碑。

每一份档案,纸页厚薄,墨水干涩,封条胶带老化的程度,她心里都有一本自己的账,比电子数据库更细。因为数据库只能记录字,她的手指能感知纸,纸的边缘有没有被翻,翻得太多变毛了,毛就说明有人和我一样反复看这份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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