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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预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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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道德经》第五十八章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庄子·人间世》

距离九月十五,还有七天。

那天晚上,虚无教会加开了一场讲道。原本是周三周五,但那周,白鹤在周一宣布了一次特别讲道,说是有重大消息要发布。这种突然加场在教会的常规安排之外,信徒们却毫无怨言,反而像拿到了额外福利,当天晚上的到场人数,比平时高峰期还多了三成,连过道都坐了人。

白鹤在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上岛的船只有限,名额六十人。

优先那些经受过考验的信徒,你们已经看到了神的真容,接下来,要去见神本身。六十,不是六万,不是六百,是六十。这六十个人,将永远被铭记,你们的名字,会刻在终极之地的第一块石碑上。

信徒们再次陷入癫狂,新的癫狂,和以往不一样。以前是纯粹的迷幻中的亢奋,这次,是一层新的元素,竞争。你看左边的人,他在想自己会不会被选中,你看右边的人,你在想怎么让他不被选中。人最丑陋的一面,在没有外力强加的情况下,自动溢了出来。白鹤扔出一个,信徒们就开始互相撕咬,但你甚至看不到撕咬的动作,因为他们还在笑,还在唱,还在念诵,表面一片祥和,底下已经血流成河。

我趁乱混进了教堂后堂。

教堂后堂在讲台左侧,一扇没有标识的木门,平时没人注意,门背后是一道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白鹤的书房。平时这扇门是锁着的,但今晚,因为加开了讲道,工作人员进出频繁,门没锁,趁一个传教士端茶出去的空隙,我闪了进去。

走廊的灯光是极暗的红色,墙壁上挂了更多那种符文,近距离看,那些符文不是随便画的,它们的线条有极其规律的密度变化,像一种语言,但不是任何现存的文字,更像是对某种能量流向的图形记录,能量从左到右流动,在中间某处缩成一点,然后向四周扩散。每一个符文都是同一套语法,但词汇不同,像是同一语言的不同句子。

书房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确认里面没人,才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布置极其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排书柜,墙上挂了一幅字,用毛笔写的,和讲台上经常出现的那两个字一样,但这里的这幅,笔画不一样,更古,更有力道,落笔处有明显的复古汉隶风格,绝对不是现代人的书法。书柜里的书,大致扫了一眼,《六祖坛经》《金刚经》《道德经》《南华经》《抱朴子》《周易》《奇门遁甲》,都是古代典籍,但有一本,黑色皮面,没有标题,翻了几页,是手抄本,文字是繁体字,但语法结构极其古怪,像是把几个朝代的文言文糅在一起,又在关键处加了一些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他桌上摊着一幅手绘地图。

是破边洲,香港西贡海域,一座海蚀柱,四面绝壁,只能乘船抵达。香港政府早年在那座岛上建过一座护导员值班室,用于监控附近航道的安全,后来废弃,只剩四面石墙,和一个天然的岩石平台,平台的地形是中间微微凹陷,边缘高起,像一个天然的祭台。

地图上标了时间,九月十五日,凌晨三点。祭台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几个小字退界入口,条件达成,预计开启时间,02:47,03:12,闭合。

我把地图折好,塞进内袋,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无声无息地。

一个传教士站在门口。

正是那个手长肩窄,在门口负责登记的黑袍人。他比一般传教士更高,瘦长,那个不协调的骨骼结构让他在走廊的红色灯光里像一个被拉长了影子的人形。兜帽下的脸,这一次我看得比之前更清楚,下巴更尖,皮肤颜色更灰,嘴唇极薄,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目光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书桌,然后缓慢地,像机器在扫描,沿着桌上所有东西过了一遍,最后回到我身上。

教主请你,去一趟。

他的声音是那种极低的喉音,不是压低,是天然的,像个用了太久的低音喇叭,纸盆已经松了,只剩震动。

我愣了半秒,不是害怕,是真的需要半秒来确认他的表情,兜帽遮住了所有表情,眼睛藏在阴影里,无法判断他看到了什么,有没有看到我动过桌上的东西。

什么事?

教主说,你从大陆过来,一路上很辛苦,想请你喝杯茶。

喝茶。

我想起507所心理培训的第一课:当一个你正在调查的对象忽然表现出异常的友善,要么是他想从你嘴里套话,要么是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在逗你玩。两种可能性,都不想面对。

但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书房门外,另一个传教士,更矮,但同样手长肩窄,站在走廊里,刚好堵住了去路。

我跟着第一个传教士走,经过讲台后面的通道,进入一条我此前没来过的岔路,岔路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往里推了推,开了。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两盏低瓦数的黄光灯泡,光很暗,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普洱,判断得出来,因为我在507所的云南同事送过我一块,三十年老班章,气味一模一样。只摆了一张木桌,桌子是老榆木的,桌面有年轮形成的浅槽,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

白鹤已经坐下了。

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像湖,不是在风雨中涌动的湖,是结了薄冰的,底下有鱼在游,但你看不到,只看到冰面上自己的倒影。

请坐。

我坐下。他推过来一杯茶,深褐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我不动,不是因为怕下毒,毒不是他的风格,而是因为,一个摄魂师给你端的茶,谁知道茶里面有没有附加的精神干扰。

你叫,他低头看了一眼登记册,那本黑皮厚册,翻到第四页,手指在名单上缓缓滑动,找到我的名字,何志刚?

何志刚,我编的化名。广州人。在中山大学计算机系念过两年,退学,在东莞做了几年小生意,亏了,妻子过世,无子女,一个人来了香港,在尖沙咀一家钟表店打工。这套身份我从头到尾背了二十遍,证件造了,工商银行存折造了,前同事的借条也造了,应该很牢固。

从广州来?

他把银框眼镜摘下来,从桌上拿起一块绒布,慢慢擦镜片,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光泽,不像庙街算命佬的手,庙街算命佬的手粗糙,指甲里有洗不掉的黑泥。他的手白净,修长,像从来没干过体力活,但这个姿势里有一个极深的习惯性动作,他擦镜片的方式不是随便抹,是按一个固定的顺时针方向,转三圈,停,逆时针,转两圈,停,再顺时针,转一圈,放回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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