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预兆(2/2)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何先生,你来教会四次了。每次坐在倒数第三排,左边靠墙。听过道之后,你没有填过任何一份入会申请表。也在散场后,不和别人交流。你每次,都是第一个离开的。有一天晚上下雨,你没有伞,在雨里走了四个街口,宁可淋湿,也不和我们的人借一把。你不是来寻求解脱的。
沉默。
沉默不是空白的,白鹤在说话,用沉默说,说完了一段话之后的沉默比说完之前更有压迫感,因为你在等,等他继续说,而你等来的,是他用一种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把你当面揭穿。
这种心理施压的手法,我几乎可以肯定,白鹤在庙街摆了三年算命摊积累的经验,足以让他成为一个顶级的面相判断者。人的每一条微表情、每一个肢体语言的细节,在他那里都被翻译成了一种精神状态的坐标。他不需要读心,他看你的脸,比读心更准。
我保持镇定。问他,那教主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一个,观察者。
他笑了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没关系,这不重要的笑。
我不介意观察者。观察者也是众生,众生相里没有敌人。只是我想告诉你,十五那天,你不用上船。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执念,不在那个方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观塘的霓虹灯海,红蓝绿紫,密密麻麻的招牌,天天鲜海鲜酒家永利财务芬兰浴,每一块招牌都在和其他招牌竞争亮度,哪怕它们面对的不是客人,而是对面的墙壁,窗户,和夜空中什么也看不见的黑。
你心里,有一个名字。
我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一个,让你睡不着觉的人。你找了她,三年,五年,也许更久。你找了很多人,走了很多路,每条路都走不通。你来教会,不是想解脱,是想看看,我们这里,有没有你要的答案。你并不在乎终极之地,你在乎的是,那个名字,还在不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转身,看着我。
那双眼睛背后,有某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不是读心术,读心术是你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不是预知,预知是还没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不是这些。是镜子的反面,你站在镜子前,应该能看到自己,但这面镜子的反面,你看不到自己,但镜子确实在照你,有人从镜子的背面,比你自己,更清楚地看清了你。
我知道你的答案,在哪里。
在哪里?
终极之地。
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一层让我脊背发凉的暗示。他说终极之地,不是说我们的终极之地,是说,你那个名字,就在那里,她去了那里,你找的所有路都通向那里,你来我这里,本能地,就知道,我能带你去。他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传教士从门外无声地滑进来。不是走进来,是滑进来,身体没有起伏,像踩着轮子,带我离开,沿着走廊,回到教堂,回到喧闹里,仿佛刚才那不到十分钟的对话,和教堂的一切,发生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回到住处,观塘翠屏道一栋旧楼的八楼,窗外是维港方向,能看到一小片海洋,有灯光,在黑暗里闪烁。我用了整整一个小时平复心跳。
白鹤说对了。
我心里确实有一个名字。宋之意,我的妻子。她不是普通人,1970年代进入507所,比我早四年,是第七分队成员,负责异常地磁信号的追踪与分析。我们1982年结婚,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我们都怕,在这个行业里,有孩子,就是有了软肋。
1989年,她在追踪萧山地区异常地磁信号时失踪。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在凌晨两点,她说,孤山,我找到了一个入口,不是地磁异常,是空间折叠,在萧山地下大概三百米的地方。如果你听不到我的声音,不是我不在这里,是声音走不出来。电话里开始出现持续的低频震动,一种不像地球上的沉闷声响,像巨大的石磨在磨骨碌的声音,整整持续了十七分钟,然后断线。
我用了三年找她。翻遍了所有第七分队档案,去过萧山地下裂缝的最深处,最深的一次,我一个人,带了两天的氧气,下到裂缝大约四百米的深度,在玄武岩的岩壁上,看到了一组手印。不是我妻子的,是更古的,手掌比正常人大三倍,五指分明,有指甲,印在岩石上,周围的矿物,二氧化硅,呈现玻璃化,说明手印是以极高温度,瞬间烧嵌进岩石的。
在那里,我还找到了一块骨头。人骨。很小,可能是指骨,温度,是温的,在四百多米深的低温环境里,一块温热的骨头,不可能是正常的。我带回了那块骨头,DNA检测,匹配,宋之意。
但我始终不愿意相信她已经死了。不是不理性,是507所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轻易接受死亡。因为在这个行业,死亡,有时候不是终点,是进入另一种存在形态的开始。种仙,就是把活人封进泥像,成为非生非死的存在,跨越时间,守护气运。我的妻子,可能也进入了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
白鹤说出终极之地这个词的瞬间,一个尘封已久的词,从我极其深刻的档案记忆中,浮了上来。
退界。
种仙部门的退界理论,1990年代初期由507所理论研究室提出,至今没有发表,没有同行评审,只在内部流通。理论核心是,每一段世界线的演化,都有无数种选择的分岔,大多数分岔会自我消亡,被更稳定的主世界线覆盖,但那些提前消亡的、走不通的失败世界线,不会消失,而是被压缩、打包、存储在时间和空间的里,这个夹层就是。退界,世界先失败后的人前往的终极之地,一个种子的仓库,一切失败的、夭折的、被放弃的可能性,都在这里休眠。
更关键的是,师姐仙们,像药老师这类十一世兵解的种仙者,在每次跨越生死时,会制造出一个短暂的介于生死之间的临时空间,这个临时空间,本质上是退界的一个子集,是种仙者的意识在封入泥像的那一瞬间,在世界线交接处撕开的一个裂口。
如果太元打开了退界的真正入口,不是子集,不是临时空间,是真正的、完整的退界入口,那宋之意,那个以调查者身份落入退界的人,她的意识,有可能还完整地保存在那里。
我忽然明白了,白鹤不是在暗示别的。他说的终极之地,就是退界。他可能不知道这个学术名词,但他的太元,那个从信徒执念中创造出来的规则体,正在做的,就是把人的意识,活生生地推进退界。
而现在,距离九月十五,只有七天了。
我必须把白鹤送进监狱,或者阻止那条船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