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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破边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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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道德经》第五章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庄子·大宗师》

九月十五,凌晨两点。

香港以南海域的天黑得不见五指,海面被雾气裹住,水汽浓得像一层湿漉漉的棉纱。观塘避风塘最深处,一个废弃的小码头,码头的水泥柱上布满藤壶和海藻,脚踩在栈道上,木板嘎吱作响,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另一个人的骨头上。

唐汉升的计划是兵分两路。一队由他和行动组成员在海上布控,我们的渔民线人在珠海、澳门、香港海域交界处部署了五艘快艇,配备了夜视设备和声纳,随时待命。另一队,我、罗小叶、方诚,跟随信徒上船,登岛后亮明身份,控制白鹤,阻止献祭。

出发前在码头边一辆老旧面包车里,唐汉升再三嘱咐。

记住,白鹤的摄魂术范围大概是二十五米,这是罗小叶在教堂里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测出来的。但在开阔的岛上范围可能会变化,风、海浪、开放式地形都可能影响他的摄魂精度。但不要侥幸,一旦靠近他必须立即出手,不能给他开启的时间。

什么信号?

我给的信号。他指了指对讲机,我到了外围海域,确认布控到位,在频道Z-7给你发,三声短,两声长,那是行动开始的信号。信号发出后,你和罗小叶立刻动手,方诚负责挡住传教士,石大壮在外面接应,记住,抓活的白鹤,他的嘴比他的命重要。我们需要知道,太元,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怎么关掉它。

我们都点头。唐汉升看了我一眼,格外认真,孤山,你是这案子里和他接触时间最长的人,你比所有人都了解他。但正因为这样,你是最容易被他的言语影响的人。如果你觉得自己被影响了,或者有哪怕一秒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清醒,你就立即撤离,不要硬撑。这次的行动,没有非牺牲不可的理由。

我点头,没说话。他不知道白鹤那句答案在终极之地,已经种在我心里了。但他说的对,我不能被那句话影响,至少,在行动结束之前,不能。

凌晨三点。信徒们陆续登船。

码头在观塘避风塘最深处,地形是一个口袋,三面是混凝土防波堤,一面是狭窄的水道,水道通向维多利亚港,港外就是大海。船是一艘改造过的老旧客船,原本应该是横水渡,往来港岛和九龙之间的载客小渡轮,船龄超过三十年,铁锈从铆钉缝里渗出来,顺着船舷画了一条铁锈色河流。船身被刷成了黑色,不是船用漆,是普通的外墙漆,漆膜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太薄,透出了底下原来的白漆,有些地方太厚,形成了泪滴一样的凝固痕迹。

船头挂着一面旗帜,黑底,中间是白色漩涡图案。凌晨的海风不大,旗帜低沉地垂在桅杆上,只在偶尔风起时,展开两三秒,漩涡的边缘旋转,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睛。

信徒们按编号上船。

白鹤的助手,那个手长肩窄的传教士,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叫名字,叫到的人,核对编号,走过一段搭在船和码头之间的跳板,上船。总共六十人,男人女人都有,年纪最大的,一个看起来快七十岁的阿婆,穿着蓝色碎花衫,和一双黑色布鞋,被人搀扶着,走得极慢,但脸上,是那种快要迎来幸福的期待,皱纹堆在一起,眼睛亮了。我最难以释怀的,是一个大概十二岁的男孩,被他的母亲牵着手,他的样子很清秀,眉清目秀,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校服裤,应该是刚放学就被带来了,或者,他根本就不上学了。母亲大概三十多岁,穿一件褪色的红色毛衣,脸上带着一个母亲不该有的表情,不是担忧,不是恐惧,是自豪,你想象不到,一个牵着孩子的手走向死亡的母亲,可以是自豪的,但她就是。

男孩稚嫩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期待。期待,你能想象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把他最珍贵的信任,交给了虚无。

我胸口一阵闷。一个孩子,他不知道他上了这条船之后,大概率不会再看到明天的太阳。但他相信,他全心全意地,相信,船那头的那个地方,比这边好。他的母亲也是。六十个人,都是。

这世界上最残忍的欺骗,不是去骗一个该死的人,是骗一个,已经在这种肮脏的世界里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决定,再相信一次,的人。你把他们的最后一次相信,偷走了,留下来的,什么都没有。

船开了。

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噪音,浓黑的烟从烟囱冒出来,味道刺鼻,混着海风的咸,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工业废气还是海底淤泥的气味。船体的每一块铁板都在震,震动沿着甲板传到脚底,再把震动信息传递到牙齿,牙齿开始发酸。

洋面在黑暗中显得无边无际。没有月亮,不是月初,是云层,厚厚的层积云把整个天空封死了,一丝光都透不下来,海和天是同一种颜色,一种近乎绝对的、没有方向感的黑。船破开黑暗,引擎的响声是唯一的坐标,告诉你船还在走,还在往某一个方向走。

我以为会往南。往南是珠海方向,珠海有很多无人岛,外海的荒岛,适合做秘密仪式,但船头在驶出维多利亚港后,没有直行,转了个弯,向左,直接驶向西贡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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