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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观塘血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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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道德经》第十二章

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庄子·大宗师》

2012年秋,在我准备离开香港,调回内地任虚无教会专案顾问的前一个月。

观塘,又出事了。

裕民坊那栋工业大厦,那栋白鹤在1998年,用那双白净修长的手推开里面挤满信徒的十二层的工业大厦,已荒废了十四年,水电全断,入口铁门,不知被谁焊死了,像是想把那个噩梦焊在楼里,像密封一个核废料贮存仓。但2012年九月的某个深夜,三楼,白鹤曾经的教堂,忽然亮起了灯。

不是邻居报的警,是他们听到了声音,那种从喉咙后面挤压出来的诵经声,不是粤语,不是普通话,是一种极其古老,笨重干涩,像把一块石头从喉咙里往外推,推不动,再用喉肌夹着往上送,的喉音,从二楼,或者,二楼往上,顺着水管,通过排污管的下水道,爬进整栋楼,从天花板,墙壁,下水道,同时,渗出。

我和肥龙去了,这次带的不是万能钥匙,是一根撬棍,因为门被从里面焊了,撬了半小时。我以为打开门,扑面而来的会是灰尘,尘灰,霉味,空。但不是。

长椅,还在。

不是空的,长椅上坐着人,七个,背对门口,一动不动。我和肥龙没有立刻上前,绕了两条过道,从侧面绕到正面,那些人的脸全被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覆盖,不是蜘蛛网,也不是干涸羊水,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有机物,有纹理,有极细的血管分布在膜中,它不是从外面往上缠的,是从皮肤里由内向外织出来的,把脸封在里面。眼睛在膜种状态在医学上反映的是深度的、持续的、高强度的意识剥夺,但他们还在呼吸,心跳,心率不超过四十五,非常慢,肺部活动浅,但没有停止。

讲台上,黑色幕布重新悬挂,但变了,上面绣着一行像后来加上去的,不是原有的,符文,不,是,我那年在白鹤书房的《空无本纪》里看到过,是那种,先秦,方士,失传文字。我掀开幕布,里面,太元神像,不在原本的地方。

取而代之,七张照片,钉在十字形木架上,每张部失踪,失踪日期,2012年,九月。

我拨通了507所热线,不是电报,是热线,一部,只有唐汉升和少数几个人知道号码的,卫星电话,不到八秒,接起,我直接报了地址,现状,人数,失踪时间。唐汉升、罗小叶、张宗玄,三人,在三十个小时内,分别从南京、终南山,抵达香港。他们走进这间教堂的时候,我和肥龙已把七个受害者,平放在长椅上,用便携急救毯保暖,但做什么都没用,他们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眨,是动物本能,不需要情绪,不需要意识,不需要记忆,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失去这个本能了。

张宗玄摆天星盘,不是在他惯常的工作台上,是就地,在长椅之间的木地板上,盘膝,调准,天星盘一打开,银针不像以往缓慢摆动,而是几乎从盘面跳起来,悬空,微微颤动,在空气里不是指向一个方向,是指向七个受害者,分别指向七个人的身体,像七个极其强烈的辐射源。罗小叶在受害者身边念道藏,不是小声,是声如洪钟,他要用自己的精神场从外部强行剥开那层灰白色薄膜,他的内景修为,加上张宗玄配的护符,才能一点一点推进。薄膜开始融化,不是化成水,是化成气,极细的白气升在半空,发出极微弱的、像婴儿的轻呜咽,然后消失。薄膜下的脸逐渐恢复人色,肤色可以触摸,温热,稍微回暖了一点,但就在我以为他们可能会醒的时候,罗小叶忽然停了,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他盯着这些受害者的瞳孔深处,那里有一个极小、极其微小,但在不停旋转的白色漩涡。

执念,被抽走了。罗小叶重复了四次,一次比一次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推翻自己,不是摄魂,是剥离,剥夺,用空去替代这个人的一切,剥离掉我,不是我的,是,你是谁,你曾经最害怕的,你最期望的,那个唯一的、属于你作为独立人类的最后判断,被从里面抽走。人体全好的,呼吸,有心跳,但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太元不需要完整的信徒了,只需要执念、燃料、锚,维持它在退界入口持续存在的动力,这些只是燃料,被烧过了,剩下的,灰。

我看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的脸,照片上她穿着校服,蓝白条纹,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在头顶,很整齐,书包背在身后,但已在丢失时被取走了,那张无名照片的角落写了,中三,爱跳舞,她说她将来想考演艺学院,脚底有茧,是练中国舞练出来的。现在,她还活着,有心跳,有呼吸,可她想考演艺学院的这个愿望,她自己已经不知道了。不是忘记,是被拿走了,就像一个人从她脑子里,割掉了一个小,小的,一个极小的,但不应该被任何人割掉的部分,那个部分叫,我,想,。

能,恢复吗?

罗小叶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蠕动,像有答案,但答案太重,需要找好角度,才能说出口。执念不是掉了能捡起来的东西,它被太元吸走,嵌在规则体核心,那个位置不在人间,在退界入口,要拿回来,就要进去,进退界,就是终极之地,

我们没那个能力。至少2012年没有。

七个人被转运南京,507所,那边有全亚洲最好的法医,最好的精神恢复训练师,最好的资源,所有你能想到的最好的资源,都用在尝试让他们重新知道自己叫什么。三年后,2015年,五个人的身体机能先后全面衰竭,离世。死因不明,不是器官衰竭,是他们本身已经开始拒绝维持生命,没有想活下去,没有不想活下去,只是这个被执念缝合起来的、被欲望和恐惧支撑起来的有机体,在失去全部执念后维持不住了,散架了,像一个人把自己的所有钉子全拔掉,木板自然就不在一起了。剩下两个人,一直活着,不说话,不吃饭,靠输液维持,眼睛永远睁着,瞳孔深处,那枚白色旋涡,还在转。

2015年,我去看最后一面,南京,507所附属医疗中心,地下三层,封闭观察室,隔离等级最高。白墙,白灯,铁床,透明隔离罩,呼吸机,呼,吸,呼,吸,精确到每四秒一次,每一次间隙,那个人睁着眼,他的眼对着天花板,但瞳孔是非焦的。我坐在床边,没用,我看着他的脸,看着时间在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2012年那个在教堂坐着时的样子,没瘦,没胖,没老,不是不变化,是没有变化需要的理由,因为他没有欲望,恐惧,连需要变化来应对外界的感受,都没了。我对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认识我的表情,但那个表情不在那里,被太元拿走了,太元拿走的不是生命,不是记忆,是你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

尤靖国那几个血字,我后悔了,

我花了很久,直到此刻才终于真正读懂,他后悔不是因为预知到自己将被献祭,不是因为害怕死在破边洲,是他发现,他推的那扇门,是用他自己的力量从后面被太元吸回来关上了,从里面顶住,他开不掉了。他把自己做成锚,把一生所学,包括所有那些他从自己祖上、从尤氏十几个试图做同样的事而失败的先祖那里继承来的血,遗留,在基因,在命运,在那个注定要被某个姓尤的人按下去的按钮,全都赌进去,赌,以为这是救赎的极致,我可以把众生的苦,全吞下,像吃掉他们全部的绝望,然后让绝望停在我体内。

但他吞到一半,喉咙里被撕开了,不是吞,不是消化,是漏。那些被他吞下去的苦,被太元当成饵料,顺着它体内、它自己建筑的那根以执念为管壁的反复循环的管道,漏,漏,漏,不是往上,不是往下,不对,没有方向,是漏进那个没有上下、没有内外、没有开始、没有终点的宇宙深渊里的退界,然后越漏越大,窟窿堵不上,永远堵不上,因为窟窿就是这条管道本身。

太元不需要种仙,不需要像药老师那样,把自己十一次兵解,忍着十二次死,去给人间推门,不用,它只需要祭品,源源不断的,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把活人的执念从胸口、心尖那个最软,但同时也是最唯一属于个人的地方抽走,然后把它递进去,递进那个被它自己打开的、在退界里的窟窿,那窟窿永远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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